視界被純白填滿，又漸漸如潮水退去。眾人脫離了過去的時空，重返屬於他們的時間線。
依舊是在那片樹冠平台之上，然而環顧四周，卻一時未見諾尼瑟的身影。直到有人望向平台的邊緣，她站在那裏垂首望向下方，麵容平靜如水，眼神卻凝沉如淵。
眾人急忙趕至諾尼瑟身旁，順著她的目光向下望去——隻見魔物大軍已侵至此處，如同漆黑的潮水般蔓延而上，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片樹腰。
眾人臉色驟變，皆是駭然。
“看來……留給你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諾尼瑟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切的發生。
“林德？”阿托莉絲瞳孔一縮，“林德還在下麵，他沒有上來！”
“恐怕已經死了。”諾尼瑟淡淡地說道，就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之事。
“死......死了......？”
聽聞此言，眾人心中皆是不好受，盡管那點陣圖書管理員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淡漠模樣，但這段時間的相處中，他確實曾在關鍵時刻給予他們或多或少的幫助。此刻想到他可能已然遇難，每個人都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誠如諾尼瑟所言，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巴龍神情凜然，目光如炬，“這座精域較為廣袤，尚能為我們爭取一定時間。時不我待，現在就去往最後一層！”
巴龍的話點醒了眾人，而諾尼瑟聞言也是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邁開腳步，引領著眾人走向了樹冠的至深之處。
在那裏，一座巍峨而古老的巨門靜靜矗立，門扉由無數交織的銀白色枝幹與流光符文構成，門框上纏繞著早已沉寂的藤蔓與星輝苔痕。
她駐足門前，目光沉靜如夜：“此門之後，便是終局之地。”忽而眉頭微蹙，聲音裏多了一絲凝重，“但……需有秘鑰，方纔可開啟。”
“秘鑰？”眾人皆是一怔。喬瑟急切地上前一步，追問道：“你的意思是……這扇門的鑰匙並不在你手中？”
見諾尼瑟沉默不語，眾人心中頓時一沉。
“此門高踞於此，原本並無上鎖的必要。”眾人心中焦急，而巴龍卻較為冷靜，“但既然有鎖，便意味著莫恩斯特早已預見此刻。鑰匙……或許就在我們目所能及的地方。”
“大家，快找找！”伊萊娜高聲號召，揮手示意眾人行動。
眾人立刻分散開來，在這附近尋找關係到秘鑰的線索。
諾尼瑟獨自來到一處角落，低頭在密層枝葉間仔細搜尋可能藏匿的秘鑰。一陣輕緩而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靠近，她察覺到了來者，卻並未迴頭。
“是你，對嗎？”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諾尼瑟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她那鮮有情緒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指的是什麽？”背對著老人，她迴道。
“當年在那座小村莊中……拯救了我、傳授我魔術、將我養育成人的人——”老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微顫，“不是薩巴托斯·萊德……而是你，對嗎？！”
“看來你意識到了。”諾尼瑟將雙手插進口袋裏，迴過身來望著站在自己麵前的老人。
“四百年前，我見到了‘現在’的你，從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些本不應存在的東西。”諾尼瑟的目光落在了風王老者胸前的古銀紋章上，“若非是我真正信重之人，不會輕易將那東西傳授給他。”
風王老者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紋章，而諾尼瑟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深潭，她繼續說：
“此後三百餘年，我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緣由。直至某日，為追尋一物，途經一座邊陲村落……我晚了一步。那村莊被強盜焚毀，我隻來得及救下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和他那已然墮落成為廢人的父親。”
“若說天賦……那孩子其實與常人並無不同。”諾尼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遙遠的溫和，“但我卻在他眼中，看見了他應有的未來。我們早已在時光的彼端相遇……隻是那時的他，還一無所知。”
“他不及萊德與麗芙琳的天資，甚至遠遜於我門下任何一位學生。”諾尼瑟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卻透著一絲不解，“我無法理解當初所見，因而待他同樣嚴苛。可他雖顯笨拙……卻總能交出超乎預期的答案。”
“後來我明白……他隻是想要告別過去。”諾尼瑟的語調中透著瞭然，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慨歎，“他一直以為自己天賦過人，卻從未察覺——那所謂的天賦，其實皆源於他日複一日的努力。我不禁迴想起自己的來路——自長青之樹而生，作為碩果汲盡精華與養分。我落入塵泥，生根發芽，終將長成新樹……而那古樹，卻日漸枯朽，直至凋零。”
“他是唯一一個從我手中畢業的學生……卻並非最優秀的那一個。”諾尼瑟的聲音低沉而遙遠，彷彿穿透了歲月的塵埃，“但我相信，他能夠替我埋下那顆種子——熬過凜冽嚴冬，最終在春風的輕撫中，生出嶄新的嫩芽。”
“那麽，勒文特。”諾尼瑟忽然喚出他的名字。
老人微微頷首，認真傾聽。
“你如今行至這裏，知道什麽是聖域嗎？”
“不，”老人緩緩搖頭，“我未曾知曉。”
風王——「狂風之勒文特」。世人或許從未知曉，但他自己卻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直至今日，他依然未能真正踏入聖域之境。
未能踏入聖域，卻成就王級——這本應是不可能之事。然而現實，卻偏偏如此存在。
“你雖已登臨王級，卻始終未能觸及聖域之境——”她的聲音如深泉泠泠，既沉且澈，“這，恰是困厄的根源……卻也正是一切謎題的終鑰。”
“也包括，你變成這般模樣的原由？”
“是”諾尼瑟點了點頭，“但也不全是。時候到了，你們自會得到答案。”
“魔物大軍要上來了！”塞妮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黑壓壓的獸潮沿著階梯蔓延了上來，隻怕再有十分鍾連這至高之處也將徹底淪陷。
沒有找到秘鑰，眾人很是著急。
藉助維拉法的記憶，巴龍迴想起在第九百層時，林德曾以《高天之書》的第三卷作為鑰匙，成功開啟了傳送門。於是，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諾尼瑟所給予的第二卷，嚐試用它解開眼前的大門。
然而，毫無反應。
隨後，他又將其他分卷逐一嚐試，卻皆以失敗告終。或許鑰匙並非這些書卷，而是別的什麽東西。巴龍呼籲在場眾人仔細搜查各自的行囊。
那機械眼球墜地瞬間，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震顫聲，隨即竟意外地被成功啟用。風王老者見狀，眉頭微微一挑——他記得這正是林德此前交給他們的人工智慧核心，馬裏修斯。
作為神代文明的終極造物、整座圖書館的中樞命脈，馬裏修斯或許會知道些什麽。
“瑪裏修斯！”於是在眾人凝重的注視下，風王老者憑借林德移交的許可權，向懸浮在半空的機械眼球沉聲發問：“你知道該如何開啟眼前這扇門？”
“圖書管理員許可權確認。檢測坐標——目標地點：時空塔第999層。根據需求，開始對傳送設施進行掃描……”
機械眼球微微閃爍，發出平穩而無機製的合成音。它輕盈地飛至傳送門前，眼中透出一道紅光，對門體展開高速掃描。
片刻之後，掃描完成。然而，緊接著馬裏修斯卻再度以冰冷的語調，給出了令眾人感到意外的迴應。
“對不起，您的許可權不足。”
“許可權不足？開什麽玩笑！”眼見魔物大軍已逼近樹冠，喬瑟心中焦急如焚。
“瑪裏修斯。”此時諾尼瑟忽然開口，喚住了那枚懸浮的機械眼球，“直接匯報掃描結果。”
“許可權檢測中——識別身份：圖書館工作人員·凱瑟琳。很抱歉，許可權不足。”
“許可權切換——”諾尼瑟的聲音陡然轉沉，如銘刻律令：
“諾尼瑟！”
“許可權檢測中——識別身份：諾尼瑟。至高許可權已啟用成功。”
令人意外的是，在識別出諾尼瑟的身份後，瑪裏修斯的合成音竟陡然切換為一副蒼老而冰冷的語調：
“歡迎迴來……時空塔塔主。”
“塔主……！？”眾人雖曾猜測諾尼瑟許可權極高，卻萬萬未曾料到，她居然就是時空塔的塔主。
如此說來，林德並未虛言——塔主確非薩巴托斯·萊德，而是另有其人。而那人，現在就在他們眼前。
“馬裏修斯，匯報掃描結果！”無視周遭驚愕的目光，諾尼瑟肅然開口。
瑪裏修斯並未立即迴應，而是轉向那座巨門。機械眼球泛起深邃的紅光，刹那間，資料的洪流奔湧而出，如星軌般交織流轉，清晰映現出大門的輪廓。光芒匯聚之處，逐漸浮現出一處隱秘的凹槽——那形狀，正是一本書籍。
原來《高天之書》確是鑰匙，但唯有藉由瑪裏修斯之力，才能顯化那真正需要被啟用的——獨一無二的鎖孔。
巴龍見狀，毫不猶豫地將十二卷《高天之書》的分卷盡數散出。在他的精準操控下，書卷依次飛向凹槽，一本接一本地嵌入其中，嚴絲合縫。
隨著最後的第一卷嵌入凹槽，整座巨門驟然轟鳴。無數流光自書頁間奔湧而出，如同蘇醒的星河，迅速蔓延至門的每一道紋路。
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交織成一道旋轉的光渦。門扉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其後無盡深邃的通道——其中彷彿萬千時空重疊流轉，星辰生滅，法則更迭。
磅礴的能量波動席捲整個樹冠平台，吹得眾人衣袂狂舞，卻無人後退一步。
“門開了。”諾尼瑟的聲音穿透能量的呼嘯，平靜如古井，卻令所有人心神俱震。
“快走！”伊萊娜高喝一聲，率先帶著布萊托裏克縱身躍入光渦流轉的通道。
眾人緊隨其後——阿托莉絲、喬瑟、塞妮絲、白若相繼踏入其中。
在即將邁入的前一刻，冰雪魔女驀然迴首，卻見諾尼瑟依然靜立原地，身影在能量風暴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決絕。
“老師？”風王老者也察覺到了諾尼瑟的滯留。他站住腳步迴頭望向對方，蒼老的眉眼穿過那單薄的身影，瞧見遠處魔物大軍已如漆黑潮水般湧上平台，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心中頓時一驚。
“嗖——”一道身影疾衝上前，巴龍伸手欲將諾尼瑟拉迴，可後者卻猛然揮袖，一團黑影迎麵撞來！
巴龍下意識接住來物，卻被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道震得連退數步。他穩住身形，低頭看向掌心——那竟是已然陷入待機狀態的馬裏修斯！
“諾尼瑟——你——！”
他猛地抬頭，卻見諾尼瑟唇邊掠過一絲淡然的微笑。她望著三人緩緩開口，聲音如跨越時空的低語：
“那一天，我從萊德眼中看到了他的決心。後來遇見你們……我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我舍棄了法師塔的事業，在克萊尼亞建起了時空塔。我將塵世所有的智慧匯聚於此，讓那些連神明都覬覦的力量……成為埋葬我的墳塋。”
“我如此驕傲地活過——”她微微昂首，“不是作為神明的使者，而是以一介凡人之軀。見證文明的潮起潮落，也曾指引過一群……足以照亮時代的學生。”
風聲漸厲，她寬大的白色大褂在能量渦流中獵獵作響，身後魔物的嘶吼已如雷鳴般響徹耳畔。
“而現在，是時候讓這一切……歸於應有的終局。”她輕歎一聲，雙手插進兜裏轉過身去，麵對洶湧而來的獸潮，眸光如淬火的星辰，終於徹底堅定。
三人試圖上前阻攔，但諾尼瑟並未給予他們機會。鮮血自她唇角溢位，能量的漩渦驟然爆發，猛烈的氣浪將他們狠狠撞入傳送通道之中。
隨著傳送大門緩緩閉合，諾尼瑟輕輕搖頭，向前邁出一步。卻忽聞身後有人喚她——
“這一切，可如你所願？”那聲音恍如林間最清澈的歌謠，似是神明的低語，似是不忠的詰難。
神聖的光芒自身後傾瀉而來，她卻毅然邁步，逆光走向黑暗。
身後分明空無一人，她自然無懼而無悔。
她釋然一笑，道出了窮極一生得到的答案。
“時空塔塔主，傳奇的大魔法師——諾尼瑟，已然曆盡輝煌。而今，她將在此……伴著時空的餘響，寂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