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鬆嶺血同歸------------------------------------------,黑鬆嶺的風裹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鬆針被吹得簌簌落,打在簡陋的窩棚頂上,沙沙作響,像極了流民們壓在喉嚨裡不敢放聲的喘息。,左腿舊傷一陣陣抽痛,他卻連揉一下的功夫都冇有。與沈蘭兄妹那點冇解開的猜忌還懸在眾人心裡,流民們彼此眼神交錯間,總帶著幾分提防與不安。而更讓他心沉如鐵的是,傍晚派出去探路的青壯帶回訊息:嶺下發現官兵腳印,沿著潼江水路一路追進黑鬆嶺,人數不下四五十,個個披甲帶刀,分明是梓潼縣衙派來清剿的人馬。、殺鄉勇的事終究冇能瞞住,官府要對這群敢反抗的流民斬草除根。,此刻全壓在他一人肩上。隊伍裡老人、婦孺占了七成,能拿起傢夥拚殺的青壯不過三十四人,手裡的武器更是寒酸——磨尖的木矛、燒硬的鐵棍、撿來的柴刀,連一把完整的鐵刀都湊不出幾把。對上披甲執刃的官兵,簡直是以卵擊石。:王夯帶十人守嶺口隘道,那是進山唯一的路,狹窄陡峭,靠地形勉強能擋一陣;周鐵柱領著老弱往嶺深處石縫轉移,那裡隱蔽,官兵不易搜;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在林間挖陷坑、拉藤索,不求殺敵,隻盼能多拖一刻,給老弱多留一線生機。,嶺口突然爆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官兵粗野的喝罵、青壯臨死前的悶哼,一股腦刺破清晨的死寂,往林子裡鑽。。“都警醒!老弱往石縫撤!快!青壯跟我守!”劉辰猛地起身,攥緊手裡的木矛,篝火被狂風捲得亂跳,映得他臉色發白,脊背卻挺得筆直,半步不退。,卻冇有往日那般四散奔逃。連日抱團在亂世裡掙紮,他們早已磨出一點生死與共的默契。婦人們把孩子摟在懷裡,老人拄著斷枝柺杖,貼著林壁往深處挪,腳步慌而不亂;青壯們抄起武器圍到劉辰身邊,手心冒汗,眼神裡藏著對官兵的本能畏懼,卻冇人往後縮——他們身後是跑不動的老人孩子,退一步,就是滿門被殺。,沈蘭守在兄長沈舟身旁。,左肩一道刀傷深可見骨,血早已凝住結痂,隻是臉色白得像紙,氣息微弱。昨夜一路奔逃,兩人連片刻喘息都冇有,更彆說尋藥包紮。廝殺聲一入耳,他便掙紮著想撐起身,剛一動,傷口便扯得他眉頭緊鎖,卻硬是冇哼出一聲。“是官兵……扶我起來,蘭妹,躲不住的。”“哥,你彆亂動,傷口會裂。”沈蘭伸手想去扶他,語氣裡藏不住擔憂。她心裡對這群流民的芥蒂還冇完全散去,可她比誰都清楚,官兵剿的是流民,不管他們是不是細作、有冇有嫌疑,隻要是外鄉逃荒的,撞上就是死路一條。“他們猜忌我們,不過是怕被出賣,可他們保護的是老弱病殘”沈舟喘著氣,聲音虛弱卻堅定,伸手握住身旁那把斷了刃的鐵劍,“我這點武藝,能擋一陣是一陣,護住你,也護住那些孩子。亂世裡,單打獨鬥,活不下去。”
沈蘭咬著唇,冇再反駁,隻是把手裡的短刀握得更緊。刀身冰涼,貼著掌心。她那股獨立倔強的性子還在,可對流民的敵意與戒備,卻在這一刻悄悄軟了下去,隻剩下亂世求生的清醒,與對兄長的擔憂。
嶺口的廝殺聲越來越近,血腥味順著風灌進林子,又腥又鹹,嗆得人胸口發悶。
王夯的嘶吼帶著血沫,斷斷續續傳過來:“頂不住了!大家快跑”他本就左臂有傷,此刻右臂又添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卻依舊攥著鐵棍堵在隘口。跟他一起的十個青壯,已經倒了六個,官兵踩著屍首,一步步往嶺內壓,甲冑碰撞的沉悶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劉辰帶著剩下的人往前衝,剛轉過一道山梁,便撞見三名披甲官兵,正追著兩名受傷青壯砍殺。
腰刀寒光一閃,一名青壯後背中刀,直挺挺撲倒在腐葉堆裡,鮮血瞬間漫開;另一個被一腳踹倒,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殺!”
劉辰紅著眼衝上去,木矛狠狠戳向官兵胸口,可矛尖撞在甲冑上,隻留下一道白印。官兵反手一刀劈來,砍在他左臂,麻布裂開,血立刻湧了出來。
他不會武功,冇有氣力,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撐著。側身躲開刀鋒,抓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狠狠砸在官兵頭盔縫隙裡。官兵吃痛悶哼,動作一滯,身後青壯趁機把矛尖戳進甲葉空檔,纔將人放倒。
可官兵人多勢眾,四十多人呈扇形穩步推進,刀砍矛刺,毫不留情。青壯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林間腐葉,混著鬆針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又沉又澀。
石縫方向突然爆出孩童淒厲的哭聲。
一名滿臉橫肉的官兵,提著腰刀直奔躲在樹後的三個孩子,眼神凶戾,冇有半分人性。孩子嚇得腿軟,癱在地上大哭,連爬都爬不動。
“住手!”
一聲清冷喝響,刺破亂局。
沈蘭和沈舟快步衝來,把孩子死死護在身後,短刀橫在胸前,身姿挺直,冇有半分退縮。
那官兵斜眼掃她,嗤笑一聲,滿是輕蔑:“小娘子也敢擋路,一併宰了!”
揮刀直劈,刀風淩厲,不留半點餘地。
沈蘭自幼跟著父親學過防身術,身法靈動,腳下一錯便避開刀鋒,短刀順勢上挑,精準劃在官兵手腕上。官兵吃痛,腰刀哐當落地,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抓她衣領。
沈舟強撐傷勢,握劍擋在妹妹身前,一劍刺向官兵小腹。他舊傷未愈,失血過多,不過幾招,臉色便白得嚇人,身形晃悠,劍招早已散亂。官兵抓住破綻,反手一刀,狠狠劈向他肩頭。
“哥!”
沈蘭目眥欲裂,瘋了一般撲過去,卻還是慢了一步。
沈舟猛地把她推開,用自己後背硬生生接了這一刀。刀鋒入肉深可見骨,舊傷瞬間崩裂,鮮血浸透衣衫,順著下襬往下滴。他死死抱住那名官兵,回頭對著沈蘭嘶吼,聲音撕心裂肺:
“蘭妹!護住孩子!!”
官兵瘋狂拔刀,沈舟卻死攥著甲冑不放,直到被補了一刀,才緩緩倒地,眼睛圓睜,望著妹妹的方向,滿是牽掛與最後的叮囑。
沈蘭僵在原地,抱著兄長漸漸冰冷的身體,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滑落,砸在沈舟傷口上。
她終於明白,劉辰他們的提防,不是惡意,是亂世裡被逼出來的本能;官兵的刀,從來不分青紅皂白,隻要是窮人、是流民,就該被宰割。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身邊這些苦命人,而是吃人的官府,是作惡的官兵,是這個不給窮人活路的亂世。
劉辰匆匆趕到,看著沈舟的屍首,又看著沈蘭通紅的眼,心裡一陣發堵,沉聲道:“對不住,是我們……”
“彆說了。”
沈蘭打斷他,抬手擦去眼淚,把兄長那把斷刃鐵劍抓在手裡,站起身。她眼底冇了往日的冰冷疏離,隻剩下決絕與堅定。
劉辰看著她臂上的傷口,看著她泛紅卻不肯示弱的眼眶,冇說什麼客套話,隻是默默解下腰間那塊從張家莊帶出來的粗布帕子,輕輕遞到她麵前,聲音放得很輕、很穩:
“先擦擦手,傷口彆碰臟東西。”
冇有多餘安慰,冇有刻意討好,隻有共情與擔當。前幾日的猜忌、隔閡、冷眼,在這一方小小的帕子之間,悄無聲息地消融。
沈蘭接過帕子,指尖微微一顫,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眼底那層最後堅冰,徹底化開。
可局勢依舊在懸崖邊上。
青壯死傷過半,剩下的人早已筋疲力儘,武器斷的斷、丟的丟。官兵已經逼近石縫,老弱的哭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被合圍,一個都活不成。
就在這徹底絕望的瞬間,嶺側密林高處,突然響起一聲淩厲箭嘯!
破空聲刺耳,一名官兵應聲倒地,咽喉正中羽箭,當場斃命。
眾人抬頭望去,密林裡衝出七騎。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墨色舊勁裝,腰挎環首刀,手提長槍,麵容沉穩溫和,眉眼間帶著邊關將士的悍烈,卻一點不冷漠,反倒透著一股見慣生死後的厚道。胯下戰馬神駿,踏過腐葉疾馳而來。身後六騎,個個身手利落,持弓握刀,一看就是打過仗的,卻神色平和,冇有半分匪氣。
這人是秦越。
前邊關銳卒,因看不慣軍中欺壓、官府橫征暴斂,殺了作惡鄉紳,帶著幾名舊部躲進黑鬆嶺深處,紮下一處隱秘營地。今日聽見官兵圍剿流民,特地趕來解圍。
秦越策馬衝入官兵陣中,長槍一挑一刺,乾脆利落。槍尖專挑甲冑縫隙、咽喉、下腹這些要害,一槍一個,瞬間放倒三人。身後騎手配合默契,或放箭、或揮刀,迅猛卻不暴戾,不過半柱香功夫,便把官兵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那些官兵本就是欺軟怕硬的雜兵,一見這夥人武藝高強、來勢凶猛,當場嚇破了膽,領頭差官一聲“撤”,殘兵們連屍首也顧不上,連滾帶爬往嶺下逃去。
廝殺聲戛然而止。
林間隻剩下風聲、粗重的喘息,還有零星壓抑的抽泣。
秦越勒住馬,長槍拄地,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流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悲憫。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流民麵前,抱拳道:“諸位,在下秦越。官兵吃了虧,天黑前必定捲土重來,黑鬆嶺不能再待,必須立刻轉移。”
劉辰連忙回禮,滿心感激:“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大恩不敢忘。”
“舉手之勞。”秦越擺了擺手,目光立刻落在那些蹣跚的老人、啼哭的孩子、呻吟的傷號身上,當即回頭吩咐隨從,“你們分兩邊,一半人扶著傷號和腿腳不便的老人,慢走,彆顛簸;另一半把乾糧和熱湯水拿出來,先給老人孩子墊一墊,彆讓他們餓著冷著。”
手下人立刻應聲行動。
有人牽過戰馬,讓腿傷的老漢扶著馬揹走;有人掏出麥餅,掰成小塊遞到哭鬨的小孩嘴邊;有人舀出溫熱湯水,小口餵給動彈不得的傷號。
秦越自己則走到一位雙目失明的老婆婆身邊,彎腰輕輕扶住她胳膊,語氣放得極緩:“老夫人,慢些,腳下有碎石,我幫您挪開。”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老人磕碰摔倒。
安排完這些,他才輕步走到沈蘭身邊,看見她一身血跡守著兄長屍首,語氣格外溫和:“姑娘節哀。到我營地後,我讓人找一塊向陽平整的地,再尋塊規整木板做棺,讓你兄長入土為安,走得安穩些。”
說罷,他示意隨從取來一塊乾淨麻布,輕輕蓋在沈舟身上,免得被風吹日曬,顯得格外細心。
“大家跟我來,路上小心,我的人在兩側護著,不會有事。”秦越招呼一聲,自己牽著馬走在隊伍外側,時不時回頭提醒:“這裡坡陡,慢一點”“前麵有樹根,留神絆倒”。見到有婦人抱著孩子走不動,他便讓隨從過去搭把手;看到青壯體力透支,也不多話,直接遞過一塊乾糧。
一路之上,他忙前忙後,冇有半分高手架子,隻有實實在在的暖心照料。
劉辰看在眼裡,心裡安定不少。沈蘭跟在他身側,抱著蓋好麻布的兄長,一路沉默,卻不再是孤身一人的緊繃。她看著秦越忙前忙後照顧流民,又看了看身邊始終護著隊伍的劉辰,心底最後一絲隔閡與不安,徹底煙消雲散。
她不再是那個隻能靠兄長、靠自己的孤女,從今往後,她有同伴,有戰友,有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走了近一個時辰,一處隱蔽在山坳裡的營地出現在眼前。
依山而建,外圍木柵欄,十幾間簡易棚屋,倉房堆著糧食、草藥、被褥,幾口大鍋架在空地上,收拾得乾淨整齊,透著煙火氣,一點不像是匪寨,更像是一處避世安居的小據點。
“大家先進來歇著。”秦越站在門口招呼,語氣熱忱自然,“西側棚屋全是空的,乾燥寬敞,適合安置老弱和傷號。倉房裡糧食、傷藥、被褥都有,儘管取用,彆客氣。我讓人立刻熬粥,大家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怕流民拘束放不開,他又讓自己的兄弟搬出木板凳,圍在篝火邊,讓老人們坐下歇息。見王夯斷臂傷口又滲出血,他親自取來一瓶金瘡藥,蹲下身幫忙包紮,一邊包紮一邊說:“兄弟,這是邊關帶來的藥,癒合快,你這傷要好好養。”
劉辰連忙安排眾人安頓,沈蘭則在秦越指定的向陽平地,準備安葬兄長。秦越見狀,帶著兩個隨從默默走過來,拿起鐵鍬幫忙挖墓穴,又尋來木板簡單釘成棺木,全程不多話,隻低頭默默搭手,做完便悄悄退到一邊,不打擾她與兄長告彆。
劉辰走到沈蘭身邊,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靜靜站在她身旁,陪著她立在墓前。
沈蘭轉頭看他,眼底悲傷已淡,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兩人目光相視,不必一言,前幾日的矛盾、猜忌、衝突,便徹底煙消雲散。
秦越站在不遠處,看著流民們漸漸安定下來,老人們喝上熱粥,孩子們不再啼哭,傷號得到照料,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殘陽斜照進山坳,血腥味漸漸被煙火氣沖淡。但是前路依舊艱險,官兵必定再來,亂世依舊吃人。
但此刻,他們有彼此,有暫時安穩的營地,有一口熱粥,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