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比上次那間更亮。陳國華坐在我對麵,手銬換成塑膠約束帶,但他坐得筆直,表情平靜得像在喝茶。
劉濤站在單向玻璃前,王勇的輪椅停在角落,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一直盯著陳國華。
“開始吧。”王勇說。
劉濤點點頭,走到陳國華麵前,開啟錄音筆:“姓名。”
“陳國華。”
“職務。”
“省紀委第九室副主任,副廳級。”
“知道為什麽抓你嗎?”
“知道。”陳國華居然笑了笑,“涉嫌謀殺、受賄、濫用職權。還有嗎?需要我幫你補充嗎?”
劉濤看了王勇一眼,繼續問:“昨晚在城東廢棄工廠倉庫,你意圖殺害林默,是否屬實?”
“屬實。”
“動機是什麽?”
“滅口。”陳國華說得很自然,“他手裏有我受賄的證據,必須消失。”
“什麽證據?”
“賬本。”陳國華看向我,“他父親林國棟偽造的那份。裏麵有些內容涉及我,雖然都是假的,但傳出去影響不好。所以我想拿回來,銷毀,順便讓他閉嘴。”
“賬本在哪兒?”
“燒了。”陳國華聳肩,“我派去的人說,在林默舅舅家電視櫃暗格裏找到了,當場燒了。錄音也一起燒了。你們現在抓我,隻有倉庫那一件事的證人證言,物證呢?槍是我的,但我可以說那是林默搶的。倉庫是我的,但我可以說是他綁架我去的那兒。你們有什麽?”
“你的口供。”劉濤說。
“口供可以翻。”陳國華笑得更明顯了,“我現在說的每一句,上了法庭我都可以不認。刑訊逼供,誘供,你們選一個?”
王勇的輪椅動了動。他搖到桌邊,看著陳國華:“深海專案是什麽?”
陳國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境外情報網路,絕密,你沒有許可權知道。”
“2005年到2015年,深海專案經手資金超過八千萬,其中三千五百萬流向不明。”王勇從腿上抽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這是銀行流水,我托人從境外調回來的。收款賬戶有六個,其中三個是離岸公司,另外三個是個人賬戶。個人賬戶的戶主,都死了。車禍,溺水,突發疾病,很巧。”
陳國華沒說話。
“更巧的是,”王勇繼續說,“這三個人的死亡時間,都在他們賬戶收到錢之後一個月內。而且死亡證明的開具醫生,是同一個人。這位醫生三年前移民加拿大了,但上個月,他在多倫多的公寓裏燒炭自殺,留了遺書,說抑鬱症。”
“你想說明什麽?”陳國華問。
“我想說,深海專案不是情報網路,是洗錢通道,也是滅口名單。”王勇盯著他,“你用它轉移資金,然後用它清理痕跡。蘇晚是這個專案最後一環,所以她必須死。因為你知道,我們再查下去,就會查到深海,查到你。”
陳國華沉默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王勇,你是個好警察。”他說,“但好警察通常活不長。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們太認真,太想把所有事都弄清楚。但這個世界,有些事是弄不清楚的,也不該弄清楚。”
“比如?”
“比如你女兒的車禍。”陳國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你真以為是意外?你真以為凶手逃逸了?我告訴你,開車的人叫張強,四十二歲,貨車司機,有前科。他現在在雲南邊境一個小鎮開餐館,活得好好的。需要地址嗎?”
王勇的手猛地攥緊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我給你地址,你去抓他,他認罪,判刑,你女兒大仇得報。”陳國華繼續說,“但條件是,深海專案到此為止。你放我一馬,我讓你報仇。很公平,對吧?”
“張強是你的人?”
“曾經是。”陳國華承認,“但他現在不是了。我留著他,就是為了今天。王勇,你女兒死得冤,我知道。我可以給你真相,給你公道。隻要你點頭。”
審訊室靜得能聽見呼吸聲。劉濤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們都看向王勇。
王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睜開眼睛,眼神很平靜。
“地址。”他說。
陳國華笑了,報出一串地址。劉濤立刻記下,轉身出去安排抓捕。
“現在,可以談我的條件了嗎?”陳國華問。
“說。”王勇說。
“第一,深海專案封存,不再追查。第二,我的案子,到此為止,你們對外就說我配合調查,因病提前退休。第三,”他看向我,“林默必須消失。我不管你們是送他出國還是怎樣,總之,他不能再出現在國內,永遠不能。”
“賬本呢?”我問。
“燒了,我說了。”
“我說的是真的賬本。”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父親留下的那份,不是偽造的。裏麵每一筆都是真的,包括你的。你想讓我消失,是因為我知道的太多。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消失了,那份賬本會不會從世界某個角落冒出來?”
陳國華的表情終於變了。雖然隻是一瞬間,但我看見了,那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怒。
“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沒找到賬本。”我說,“你派去我舅舅家的人,什麽都沒找到。因為我根本沒把賬本藏在那兒。我告訴你的地址是假的,密碼也是假的。真的賬本,在隻有我知道的地方。而且不止一份。”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我們可以做交易,但規則我來定。”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你告訴我深海專案的全部真相,告訴我蘇晚到底是怎麽死的,告訴我我父親車禍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滿意了,賬本永遠不會出現。我不滿意,或者我出了任何‘意外’,賬本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在中紀委的舉報平台,還有國內外十幾家媒體的郵箱裏。”
陳國華盯著我,笑了:“你在威脅我?”
“我在跟你談條件。”我說,“你剛纔跟王勇談條件,現在輪到我了。很公平。”
“如果我不說呢?”
“那你就等著看新聞吧。”我轉身往外走,“標題我都想好了:‘省紀委副主任涉巨額洗錢,境外專案成私人金庫’。應該能上頭條。”
“等等。”陳國華叫住我。
我回頭。
“深海專案的確是我負責的境外情報網路,但三年前就終止了。”他說,“因為上麵換了人,新領導覺得這個專案風險太大,叫停了。但專案賬戶裏還有一筆錢,兩千多萬,是沒花完的經費。按規定應該上交,但我沒交,我轉走了。”
“轉到哪兒了?”
“蘇晚的賬戶。”陳國華說,“我需要一個白手套,她需要錢給她弟弟治病。我們各取所需。但她後來貪了,想把錢全吞了,還威脅我要舉報。我隻能處理她。”
“所以是你讓我父親動的手?”
“是。”陳國華點頭,“但我沒想讓他殺人,我隻想讓他把蘇晚控製住,我把錢轉走,然後送她出國,從此消失。但他失手了,下手太重。等我趕到時,人已經沒了。我隻能幫他處理屍體,偽造失蹤。”
“然後你用這件事控製了他七年。”
“對。”陳國華很坦然,“他知道我太多事,我不能讓他亂說。但他後來精神崩潰了,整天說要去自首。我隻能用你威脅他,他才老實。但他最後還是沒挺住,選擇了自殺。車禍是我安排的,但不是我逼的,是他自己求我給他個痛快。”
“他求你?”
“對。”陳國華看著我的眼睛,“他說他活不下去了,每天一閉眼就看見蘇晚。他說要麽我去自首,把一切都了結,要麽他死。我說你給我點時間,等我把深海專案的尾巴處理幹淨,我就去自首。他說好,我給你時間。然後第二天,他就出事了。我知道,他是用死逼我兌現承諾。”
“但你沒兌現。”
“我兌不了。”陳國華苦笑,“深海專案牽扯的人太多,不止我一個。趙永年知道,陳建國知道,上麵還有更多人知道。我如果自首,牽扯出來的人,足夠把天捅個窟窿。我不能,也不敢。”
“所以你就一直拖,拖到蘇晴出現,拖到蘇晚的案子被翻出來,拖到我出現。”我說。
“是。”陳國華說,“但我沒想到你這麽難纏。我以為你隻是個普通年輕人,嚇唬嚇唬就老實了。但我錯了,你比你父親還倔。”
審訊室的門開了,劉濤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王隊,張強……死了。”
“什麽?”王勇猛地抬頭。
“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餐館後廚上吊了。”劉濤聲音發幹,“留了遺書,說對不起你女兒,以死謝罪。但法醫初步檢查,說他死前被注射過藥物,可能不是自殺。”
王勇轉頭看向陳國華。
陳國華聳聳肩:“你看,我就說他不可控。我早就處理幹淨了,但看來有人比我動作更快。”
“誰?”王勇問。
“你覺得呢?”陳國華笑了,“深海專案牽扯的那些人,誰最怕張強開口?誰最怕你查到真相?王勇,你女兒的案子,到此為止了。真凶死了,你報仇了。但背後的那個人,你動不了,我也動不了。”
“名字。”王勇盯著他。
陳國華搖頭:“我不會說。說了,我全家都得死。但你可以猜,從深海專案的資金流向猜,從那些死了的賬戶戶主的社會關係猜。你很聰明,能猜到。”
他站起來,手銬嘩啦作響。
“我的條件依然有效。深海專案封存,我的案子到此為止,林默消失。你們答應,我配合,把我知道的、能說的,都說出來。你們不答應,那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劉濤看向王勇,王勇看向我。
“林默,你的意思?”王勇問。
“我要知道全部。”我說,“深海專案的全部,蘇晚死的全部,我父親死的全部。你說了,賬本永遠消失。你不說,賬本明天見報。你自己選。”
陳國華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給我紙筆。”他說,“我寫。但寫完,你們要遵守承諾。”
劉濤拿來紙筆。陳國華開始寫,寫了整整兩個小時,寫了七頁紙。寫完,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都在這裏了。”他說,“深海專案的資金來源、流向、經手人。蘇晚死的詳細經過。你父親車禍的安排。還有……趙永年背後的人,陳建國背後的人,以及……深海專案真正的負責人。”
“是誰?”王勇問。
陳國華說了個名字。
我和王勇同時愣住了。那個名字,我們都認識,經常在新聞裏看到,在檔案裏看到,在電視裏看到。
“不可能。”劉濤說。
“可能不可能,你們自己去查。”陳國華站起來,“現在,該兌現你們的承諾了。我的案子,到此為止。林默,今晚必須離開中國,永遠不準回來。”
王勇看著那七頁紙,又看看陳國華,最後看向我。
“林默……”
“我走。”我說。
陳國華笑了:“聰明人。劉濤,安排車,送林默去機場。今晚的飛機,去哪兒都行,越遠越好。”
劉濤看向王勇,王勇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我被帶出審訊室,上樓,回到之前那個房間。劉濤跟進來,關上門。
“你真走?”他問。
“不走能怎樣?”我看著他,“陳國華背後那個人,我們動不了。至少現在動不了。但我走了,賬本還在,這是籌碼。等時機成熟,等王勇找到更多證據,我們再回來。”
“什麽時候時機成熟?”
“不知道。”我說,“也許一年,也許五年,也許永遠不。但賬本在我手裏,他們就睡不著覺。這就夠了。”
劉濤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我。
“這是什麽?”
“王隊讓我給你的。”劉濤說,“陳國華寫的七頁紙的掃描件,還有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的備份。你帶走,存好。如果……如果王隊出事,或者我出事,你就把這裏麵的東西公開。不管用什麽方法,讓全世界都知道。”
我接過U盤,攥在手心,很輕,但很重。
“王勇會有危險嗎?”
“會。”劉濤很坦白,“陳國華背後那個人,不會放過他。但王隊說,他當警察那天起,就準備好這一天了。他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他女兒沒做完的,他來做。”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押送我的人。
“該走了。”
我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窗戶,床,桌子,椅子。然後我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下樓,上車。車駛出紀委大院,駛向機場。我回頭,看見王勇的輪椅停在樓門口,遠遠的,看不清表情。
手機震了,是條陌生簡訊:
“上飛機前,把U盤內容發到這個郵箱:[郵箱地址]。否則,你舅舅一家,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刪除,關機。
車窗外,城市在後退,燈光在後退,一切都在後退。
機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