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夾縫裡的七年------------------------------------------:夾縫裡的七年。,0719硌得我手心生疼,然後我就跳了。冇想太多,真的,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要是摔死了,李安然大概會在我墓碑上寫“此人死於愚蠢的時間跳躍”。。。,真的,你體會過那種感覺嗎?前一秒還頭朝下掉,下一秒突然橫著飄起來了,胃裡的東西差點吐出來。四周全是那些發光的帶子,藍幽幽的,像深海裡的水母,慢悠悠地飄。空氣裡有股怪味——我小時候奶奶家閣樓就是這味道,舊報紙、黴木頭,還有...鐵鏽?不對,是血。淡淡的血腥味。“爸?”我喊。,撞在光帶上,碎成好幾段:“爸...爸...爸...”像回聲,但又不是。。——真的是遊,手腳並用,在水裡那種。時間流粘稠得像糖漿,每動一下都費勁。鑰匙在發光,0719像個小手電筒。我就跟著光走,穿過一條又一條光帶。?不知道。手錶在跳進夾縫的瞬間就停了,指標卡在12:47。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時間在這裡是亂的,我甚至懷疑我的年齡都在變——有時候感覺自己是28歲,有時候又覺得回到了15歲,第一次在父親警局等他下班的時候。。。,周圍用鐵絲網圍著,網上掛滿了鐘錶。懷錶、鬧鐘、電子錶、沙漏,甚至還有幾個老式收音機,天線歪歪扭扭地伸著。木屋門口有塊木板,上麵用紅油漆寫著:
擅入者時間紊亂
後果自負
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個“負”字還滴了一滴油漆下來,凝固在半空——時間靜止了那滴油漆。
是我爸的字。他寫字一直這樣,潦草,但最後一筆喜歡用力,把紙戳破。
我推開門。
吱呀——
聲音很響,在寂靜的時間流裡炸開。
屋裡比我想象的乾淨,但也比我想象的...淒涼。一張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白。一張桌子,腿有點瘸,用一本厚書墊著。一把椅子,靠背上搭著一件警服外套,肩章已經磨損了。一個書架,塞滿了筆記本,密密麻麻,書脊都寫滿了字。
床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他在寫東西,右手握筆,左手按著筆記本,肩膀微微聳著——這個姿勢我太熟悉了,小時候他晚上寫案件報告就是這樣。
“爸?”我聲音抖得厲害。
筆停了。
他慢慢轉過身。
七年。
時間夾縫裡的七年,把他變成了這樣: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硬幣,眼睛渾濁,眼袋很重,鬍子拉碴。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睛亮了,真的,像突然通了電的燈泡。
“小臨?”他站起來,動作有點僵硬,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你...你真來了?”
“嗯。”我說,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我來了。”
他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好像手上有什麼臟東西。最後他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輕,像怕拍碎了什麼。
“長高了。”他說。
“我都28了,爸。”
“在這裡...”他苦笑,嘴角的皺紋更深了,“時間概念是亂的。有時候我覺得昨天才進來,有時候覺得已經待了一百年。有段時間我甚至忘了自己多大,在牆上刻正字記日子,刻到第兩千多個的時候,筆斷了,我就停了。”
他讓我坐下,從桌底拿出一個熱水瓶——老式的那種,紅色塑料外殼,漆都掉了。倒了杯水給我,水是溫的。
“怎麼加熱的?”我問。
“時間摩擦。”他說,“把兩個時間碎片摩擦,會產生熱量。我做了個簡易裝置。”他指了指牆角,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效率不高,但夠燒水。”
我喝了口水,水溫剛好。
“你怎麼找到鑰匙的?”他問。
“張明遠給的。”我說,“他...被抹除了。07用那個銀色懷錶,他就...消失了。連時間線上的痕跡都冇留下。”
父親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邊——如果那能叫窗戶的話,外麵是流動的時間光帶。
“預料之中。”他聲音很低,“07不會允許任何變數存在。張明遠想反抗,想救女兒...但時間流不允許。”
“爸,”我放下杯子,“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小雨的事,媽的事...我要知道全部。”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架前,手指在書脊上劃過,最後停在一本最舊的筆記本上。封麵是牛皮紙的,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了,邊角捲起,用膠帶粘著。
“從頭說吧。”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握筆記本的手在微微發抖,“從1988年,林小雨失蹤那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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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1月15日,江城三中。
林小雨,16歲,高二三班學生。那天下午放學後,她冇回家。家人晚上八點報警,我接的案子。
“一開始以為是普通失蹤。”父親翻開筆記本,裡麵貼著一張黑白照片,女孩笑得靦腆,紮著馬尾辮,校服有點大,“但調查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指著照片旁邊的筆記,字跡很工整,是年輕時的他寫的:
第一,失蹤前一週,林小雨在日記裡寫:“我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鏡子裡對我笑。她穿的衣服和我一樣,但表情不一樣。她看起來...很悲傷。”
第二,班主任王老師反映,林小雨最近經常說些奇怪的話。比如上課時突然說“老師,你這句話剛纔說過了”,但王老師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講。還有一次體育課,林小雨跑800米,跑到一半突然停下,說“我跑過這段,上次是3分15秒,這次也是”。
第三,現場勘查,課桌抽屜最裡麵,用膠帶粘著一張紙條。紅筆寫的:“第七研究所,時間錨點實驗,自願參加。報酬:五萬元。聯絡人:趙主任,電話:xxxxxx”
“五萬塊,1988年。”父親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夠在江城買兩套房。林小雨的母親得了尿毒症,需要每週透析,家裡欠了一屁股債。所以她簽了。”
“自願的?”
“一開始是。”父親說,聲音更低了,“但實驗開始後,她後悔了。想退出,但研究所不允許。他們需要她的基因——林小雨是第一個被髮現有時間感知異常的人。她的基因裡有一段...特殊的序列,能讓她的意識在時間線上移動。”
“然後呢?”
“然後...”父親站起來,在狹小的木屋裡踱步,兩步到頭,轉身,再兩步,“他們把她困在1988年11月15日這一天。永遠重複。成為第一個時間錨點。”
我腦子裡閃過那個畫麵:一個16歲的女孩,每天早上醒來都是同一天,同樣的課,同樣的作業,同樣的人說同樣的話。她記得每一次重複,但彆人不記得。她試圖改變,但第二天一切又重置。
“那你呢?”我問,“你怎麼捲進來的?”
“1995年。”父親走回床邊坐下,雙手交握,“小雨出生後三個月,你媽查出乳腺癌。晚期。醫生說需要手術、化療、放療...全套下來至少五十萬。我拿不出。”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著地麵。
“我當時工資一個月八百塊。你媽冇工作。我們隻有三萬存款。我借遍了所有親戚,湊了十萬。還差四十萬。”
“然後第七研究所的人找到你?”
“對。”他抬頭看我,“一個姓趙的男人,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他說他們在做一個研究,關於時間感知的遺傳性。小雨有這種基因,如果參與實驗,他們可以支付所有醫療費,還額外給一筆錢。”
“所以你簽了同意書?”
“簽了。”他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但我在同意書上加了一條:實驗不能對小雨造成任何身體或心理傷害。他們答應了,還簽了補充協議。”
“但他們騙了你。”
“對。”父親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檔案——泛黃的紙張,邊緣已經脆了,“你看這個。”
我接過檔案。是實驗同意書的影印件。在最後一項,有一行小字,用幾乎看不清的字型寫著:
“實驗體將作為時間錨點,固定於出生時間點,進行無限迴圈觀察。”
“我當時冇看到這行字。”父親說,“或者說,我看到了,但冇理解是什麼意思。我以為‘時間錨點’隻是個比喻,冇想到是字麵意思。”
“他們把小雨固定在1995年7月22日?”
“對。”父親說,“她永遠是個嬰兒,永遠重複出生那天。哭、喝奶、睡覺、再哭、再喝奶...永遠三個月大,永遠長不大。”
我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媽知道嗎?”
“不知道。”父親說,“我一直瞞著她。我說研究所是正規機構,實驗就是抽點血、做點測試。她信了。直到她死前...她才告訴我,她早就知道了。”
“什麼?”
“她說,有一次她偷偷去研究所看小雨,隔著玻璃看到實驗過程。她冇告訴我,因為她知道我需要那筆錢救她的命。”父親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說,她寧願死,也不願意用女兒換自己的命。”
屋裡沉默了很久。隻有時間流在外麵流動的沙沙聲。
“車禍呢?”我問,聲音乾澀,“媽的車禍,是意外嗎?”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像有很多話想說,但又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那天我本來要送她去化療,但臨時接到第七研究所的電話,說小雨在實驗過程中出現異常,讓我馬上過去。我趕過去,結果你媽自己開車去醫院...在中山路和建設路交叉口,一輛卡車闖紅燈。”
“07說,他們本來可以救,但冇救。”
“可能吧。”父親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熱水瓶,手在發抖,“但追究這個冇意義了。重要的是現在。”
他放下熱水瓶,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本筆記本,更厚,封麵用膠帶粘了好幾層。
“我在時間夾縫裡待了七年,不是白待的。”他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更讓人難受,“我研究了時間流的規律,發現了幾個關鍵點。”
他翻開筆記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公式,還有手繪的時間線圖。有些圖很精緻,用尺子畫得筆直;有些很潦草,像在極度疲憊時畫的。
“第一,時間錨點不是永久的。”他指著一幅圖,上麵畫著四個點,用線連著,“每個錨點有‘保質期’——大概三十年。林小雨的錨點從1988年開始,到2018年就會失效。陸小雨的從2005年到2035年。張明遠的從2015年到2045年。”
“失效了會怎樣?”
“時間流會開始不穩定。”父親說,手指在圖上滑動,“就像繃緊的橡皮筋,突然鬆了,會反彈。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線會混在一起。1988年的人可能突然出現在2025年,2025年的人可能回到1990年。時間秩序崩潰。”
“所以他們需要第四個錨點。”我說,“我來續上。”
“不。”父親搖頭,很用力,“他們騙了你。第四個錨點早就存在了。”
我愣住了:“什麼?”
“1990年。”父親指著時間線圖上的一個點,一個用紅圈圈起來的地方,“第七研究所做了第四個實驗。但那個實驗體...逃走了。”
“誰?”
父親看著我,一字一句:“李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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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李安然?那個衝進裝置間救我的李安然?父親的前搭檔?教我開槍的李安然?給我買過生日蛋糕的李安然?
“不可能。”我說,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她...”
“她也是時間感知異常者。”父親說,語氣平靜得殘忍,“1990年,她17歲,高三。她弟弟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術費二十萬。她家拿不出。第七研究所的人找到她,說參加實驗就給錢。”
“她簽了?”
“簽了。”父親從書架最頂層拿下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麵是一張老照片,“但她比林小雨聰明。她在實驗過程中發現了真相,逃走了。”
照片上是年輕的父親,和一個女孩。父親穿著警服,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女孩十七八歲,短髮,眼神倔強,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忍著不笑。照片背麵寫著:1990年7月,與實驗體04號合影。04號:李安然(17歲)。
“這是實驗記錄照片。”父親說,“我偷出來的。當時我是第七研究所的‘聯絡員’,負責協調警方和研究所的關係。我第一次見到李安然,就是在這張照片拍攝那天。”
我看著照片裡的女孩。雖然年輕,但確實是李安然。眉眼間的倔強,一模一樣。
“她在哪兒?”我問。
“不知道。”父親說,“時間夾縫很大,她在某個角落躲著。但07肯定在找她。如果找到,她會成為第四個錨點,時間流就能再穩定三十年。”
“然後呢?三十年後呢?再找第五個、第六個?永遠這樣?”
“對。”父親說,合上鐵盒子,“這就是第七研究所的計劃:每三十年補充一個錨點,永遠維持時間穩定。代價是,永遠有人被困在時間迴圈裡,永遠有家庭破碎,永遠有人為了救親人簽下賣身契。”
我站起來,在狹小的木屋裡踱步。兩步到頭,轉身,再兩步。時間光帶從窗外流過,像一條條發光的河,無聲無息。
“有辦法打破嗎?”我問,停下來看著他,“救出小雨,救出林小雨,救出所有人?”
父親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書架前,手指在一排筆記本上劃過,最後停在一本黑色封麵的上。
“有。”他說,“但很危險。危險到...可能會讓一切都消失。”
“什麼辦法?”
“時間重置。”父親抽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開,裡麵是複雜的圖表,“找到時間流的‘源頭’,重置整個係統。就像電腦宕機了,重啟。但風險是...可能會抹除所有人的存在。包括你,我,小雨,林小雨,張明遠,李安然...所有人。一切歸零。”
“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父親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在時間夾縫裡找了七年,隻找到一些線索。源頭可能在三個地方:1988年林小雨失蹤的瞬間,2005年小雨車禍的瞬間,或者...1990年李安然逃離的瞬間。”
我腦子裡快速計算。三個時間點,三個關鍵事件。
“我們需要回到過去?”我問。
“對。”父親說,“但時間旅行不是電影裡那樣簡單。每次穿越都會對時間流造成損傷,就像在玻璃上劃一道痕。一道痕冇事,兩道痕也冇事,但劃多了,玻璃會碎。時間流也一樣,損傷累積到一定程度,時間會崩潰。”
“那怎麼辦?”
父親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木箱,很舊,邊角用鐵皮包著。他開啟箱子,裡麵是三個銀色裝置,像懷錶,但更大,更複雜,表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紋路。
“時間錨點穩定器。”他說,拿起一個,“我做的。花了我三年時間,收集時間碎片,一點一點組裝。戴上它,穿越時間時,可以暫時穩定周圍的時間流,減少損傷。”
“三個?”
“一個給你,一個給我,一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給李安然,如果我們能找到她。”
我拿起一個裝置。沉甸甸的,金屬表麵冰涼,但握久了會慢慢變暖。上麵的紋路在發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計劃是什麼?”我問。
“先找李安然。”父親說,“她手裡有第四個關鍵資訊:時間源頭的具體座標。然後,我們分頭行動。你去1988年救林小雨,我去2005年救小雨,李安然去1990年銷燬她自己的實驗記錄。”
“同時進行?”
“必須同時。”父親說,表情嚴肅,“如果不同時,第七研究所會發現,會阻止。隻有三處同時行動,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纔有機會。”
聽起來像自殺任務。不,比自殺任務還糟——自殺隻是自己死,這個搞不好會讓所有人消失。
“什麼時候開始?”我問。
父親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時間流。光帶的顏色在變化,從藍色慢慢變成紫色。
“現在。”他說,“07很快就會找到這裡。時間流在波動,我能感覺到。我們冇時間了。”
他遞給我一個裝置,教我怎麼用:按一下啟動,按兩下暫停,按三下緊急返回。
“記住,”他說,握緊我的手,“每個裝置隻能用三次。三次之後,會永久損壞。你隻有三次穿越機會。”
“那你呢?”
“我也一樣。”他笑了,七年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雖然很疲憊,但眼睛裡有了光,“父子檔,怎麼樣?”
“爛透了。”我說,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但很溫暖,像小時候他牽我過馬路時那樣。
我們開始收拾東西。父親把最重要的幾本筆記本塞進揹包,又拿了幾瓶水,一些壓縮餅乾——他在時間夾縫裡居然囤了食物。
“怎麼囤的?”我問,拿起一包餅乾,包裝很舊,但冇過期。
“跟時間商人換的。”他說,往揹包裡塞水,“時間夾縫裡也有黑市,用時間碎片換東西。不過這個說來話長,以後告訴你。”
正要出門,木屋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07那種有節奏的敲法——咚,咚,咚,像心跳。是慌亂的,急促的,像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咚!咚!咚!
父親和我對視一眼,他示意我躲到書架後麵。然後他走到門邊,手放在腰後——那裡彆著一把槍,老式五四式。
“誰?”他低聲問。
“陸隊...”外麵傳來聲音,虛弱,帶著哭腔,“是我...”
李安然的聲音。
父親開啟門。
李安然跌進來,渾身是血。她的左肩有個傷口,深可見骨,血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還在往下滴。手裡還握著槍,但槍已經冇子彈了,彈夾是空的。
“07...追來了...”她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力氣,“外麵...至少五個清潔工...有重型武器...”
父親扶她坐下,快速檢查傷口。傷口邊緣整齊,是刀傷,但很深,傷到了動脈,血汩汩地往外冒。
“傷到動脈了。”他臉色凝重,從床下拿出急救包,“需要馬上止血。”
“冇時間了...”李安然抓住他的手腕,手很涼,全是血,“陸隊,他們知道源頭座標了。要提前啟動錨點迴圈...”
“什麼?”父親臉色變了,“提前到什麼時候?”
“現在。”李安然說,聲音越來越弱,“就在今天。四個錨點同時啟用,時間流永久固定。我們...我們都跑不掉了。”
窗外,時間光帶突然開始劇烈波動。藍色變成紅色,紅色變成紫色,像警報燈一樣瘋狂閃爍。光帶開始扭曲、打結,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時間流在哀嚎。
遠處傳來07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裝置,在時間夾縫裡迴盪:
“陸建國,陸臨,李安然。時間到了。出來吧,接受你們的命運。”
聲音冰冷,冇有感情,像機器在念稿子。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愧疚、決絕、不捨,還有...驕傲?我不確定。
李安然掙紮著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銀色U盤,上麵沾滿了血。
“這裡麵...”她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流出來,“是時間源頭的座標。還有...打破迴圈的方法。但我冇時間解讀了...密碼是0719...”
她把U盤塞給我,手在抖。
“陸臨,”她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解脫,又像是遺憾,“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但請你...救救那些孩子。林小雨,你妹妹...她們不該被困一輩子。”
“那你呢?”我問。
“我...”她笑了,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水麪,“我累了。跑了三十年,夠了。”
她推開我,踉蹌著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一眼很長,像要把我們刻進眼睛裡。
“快走。”她說,“我拖住他們。你們去源頭...結束這一切。”
然後她衝了出去。
槍聲立刻響起。不止一把槍,是好幾把,不同的槍聲混在一起。還有07的喊聲:“抓住她!要活的!”
父親抓住我的手:“走!後門!”
木屋有個後門,藏在書架後麵,是個暗門。我們鑽進去,外麵是更密集的時間光帶,像熱帶雨林裡的藤蔓,層層疊疊。
“跟著我!”父親說,他在前麵帶路,在光帶間穿梭。他好像很熟悉這裡,知道哪裡能走,哪裡要繞。
槍聲越來越近。還有腳步聲,很重,至少四五個人。
07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次更近了:“陸臨!你逃不掉的!時間已經鎖定!你妹妹的迴圈已經開始重置!”
我腳步一頓。
父親回頭拉我:“彆聽他的!他在騙你!”
“可是小雨...”
“相信我!”父親吼了一聲,眼睛通紅,“快走!”
我們繼續跑。時間光帶越來越密,有些開始斷裂,碎片像玻璃一樣飛濺。我臉上被劃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槍聲,是...爆炸?但又不是普通的爆炸。聲音很悶,像什麼東西在內部炸開。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槍聲停了。腳步聲停了。連時間光帶的流動都停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李安然站在木屋前,背對著我們,麵對五個清潔工。她舉起冇受傷的右手,手裡握著一個東西——一個引爆器,紅色的按鈕。
她按了下去。
不是爆炸。是時間爆炸。
以她為中心,時間流像水麵一樣泛起漣漪。透明的漣漪,但能看見——空氣在扭曲,光線在彎曲。漣漪所過之處,一切都靜止了:清潔工的動作定格,舉槍的姿勢,扣扳機的手指。飛舞的子彈停在半空,像被釘在琥珀裡的蟲子。連時間光帶都凝固了,保持著扭曲的形狀。
隻有我和父親還能動。
“時間凝固彈...”父親低聲說,聲音在顫抖,“她用最後的時間碎片換了這個...”
“她會怎樣?”
“會...消失。”父親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徹底。連時間線上的痕跡都不剩。就像從來冇存在過。”
我們看著李安然。在凝固的時間流裡,她慢慢轉身,朝我們揮了揮手。
口型說:快走。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從腳開始,一點點化作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散。光點很亮,在凝固的時間流裡格外刺眼。
腿消失了。腰消失了。胸口消失了。最後是臉——她朝我們笑了笑,真正的笑,很放鬆,然後臉也化作光點。
像從未存在過。
父親拉著我轉身,繼續跑。
我手裡還握著那個U盤,沾著李安然的血,溫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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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時間光帶裡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槍聲徹底消失,直到周圍隻剩下時間流動的沙沙聲——不,連沙沙聲都冇有了,一片死寂。
父親停下來,靠在一根特彆粗的光帶上喘氣。光帶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這裡...暫時安全。”他說,聲音嘶啞,“時間亂流區,07不敢輕易進來。時間流在這裡是亂的,進來容易迷路,永遠出不去。”
我開啟U盤——審判空間的手機居然在這裡還能用。讀取檔案。
兩個檔案:
時間源頭座標.txt
迴圈破解方法.avi
我點開第一個檔案。
座標是一串數字:1988.1115-2005.0722-2015.0715-1990.0819
“四個時間點。”父親湊過來看,呼吸噴在我耳邊,“林小雨失蹤,小雨車禍,張明遠死亡,李安然逃離。源頭就在這四個事件的交彙處。”
“交彙處怎麼去?”
“需要同時啟用四個時間錨點。”父親指著座標,“但啟用的瞬間,時間流會短暫重疊,形成‘時間奇點’。在奇點裡,可以到達源頭。”
“那我們...”
“我們需要回到過去,在這四個時間點同時行動。”父親說,“但我們現在隻有兩個人。”
“李安然那份怎麼辦?”
父親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一邊,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東西——另一個時間裝置,但更小,更精緻。
“我本來想...留作紀唸的。”他說,聲音很輕,“但現在,得用了。”
“這是什麼?”
“李安然的時間備份。”他說,手指在裝置上輕輕撫摸,“她在1990年逃離時,做了一個時間備份,藏在我這裡。她說,如果有一天需要她幫忙,就啟用它。”
“啟用了會怎樣?”
“會召喚出一個...時間投影。”父親說,“能存在24小時。有她的記憶,她的能力,她的性格。但24小時後,投影會消失。而且...這是她最後的存在痕跡了。用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我看著那個銀色裝置,又看了看U盤裡李安然留下的檔案。
“她用命換來的機會。”我說,喉嚨發緊,“我們不能浪費。”
父親點頭,手指在裝置上按了幾下。裝置發出微弱的藍光。
銀光閃爍。一個模糊的人影逐漸清晰。
李安然。年輕版的,大概十七八歲,穿著1990年的衣服——白襯衫,藍裙子,帆布鞋。她睜開眼睛,眼神茫然,像剛睡醒。
“陸隊?”她看著父親,又看看我,“我...我這是...”
“時間投影。”父親簡單解釋,“我們需要你幫忙。”
他快速說明瞭計劃。年輕李安然聽著,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再變成堅定。
“好。”她說,聲音很穩,像真正的李安然,“我去1990年,銷燬實驗記錄。”
我們三個站在時間亂流裡,手裡握著時間裝置。
“最後一次確認。”父親說,看著我們,“我去2005年,救小雨。陸臨去1988年,救林小雨。李安然去1990年,銷燬記錄。24小時後,無論成功與否,在時間奇點彙合。”
“如果失敗呢?”我問。
“那就真的失敗了。”父親說,“時間流會永久固定,我們都成為曆史的一部分。林小雨永遠16歲,小雨永遠3個月,張明遠永遠48歲,李安然...徹底消失。”
他伸出手。
我握住。手在抖。
年輕李安然也握住。她的手很涼,像冇有溫度。
三隻手疊在一起。
“為了自由。”父親說。
“為了自由。”我和李安然重複。
然後,我們同時按下時間裝置。
白光吞噬了一切。
在最後失去意識前,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小臨,無論發生什麼...我為你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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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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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陸的筆記(夾縫七年摘錄)
1999年3月12日
進來第47天。還是找不到出口。時間流像迷宮,每條路都通向死衚衕。今天試著用警徽當羅盤,冇用。警徽在時間流裡隻是塊鐵。
1999年8月5日
第172天。發現時間碎片可以交換。用三片換了瓶水,兩片換了包餅乾。黑市在第三光帶區,攤主是個老頭,臉像樹皮。他說他在這裡待了三十年。三十年。我能不能撐三十年?
2000年1月1日
第326天。今天是新年。如果外麵還有新年的話。用最後一片碎片換了張紙,畫了小雨和小臨的臉。畫得不像,我畫畫一直很爛。但看著畫,好像他們就在身邊。
2001年6月18日
第600天。開始研究時間裝置。原理大概懂了:用時間碎片做能源,用意識做引導。但材料不夠。需要更多碎片。
2002年11月3日
第1000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小臨28歲了,站在我麵前,說“爸,我來了”。醒來哭了。我他媽居然哭了。上次哭還是小敏(妻子)死的時候。
2003年9月15日
第1300天。裝置快完成了。還差最後一個零件。老頭說,第五光帶區可能有。但第五區很危險,時間亂流能撕碎人。得去。
2004年2月28日
去了第五區。差點死。左腿被時間碎片劃傷,傷口不癒合,一直在流血。用布條紮緊。找到了零件。
2005年7月22日
第2000天。今天是小雨生日。如果她活著,該10歲了。裝置完成了。三個。但還不夠,還需要李安然的備份。她說過備份在哪,但我忘了。該死。
2006年4月5日
第2100天。找到了備份。在李安然當年藏的地方,一個時間膠囊裡。她真聰明,知道我會來找。
2007年12月31日
第2500天。七年了。小臨該25歲了。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恨不恨我。
今天
小臨真的來了。28歲,比我高,肩膀比我寬。眼睛像小敏。他來了。
我得帶他出去。
我得結束這一切。
為了他,為了小雨,為了所有被困的人。
哪怕代價是一切。
——陸建國,時間夾縫,第七年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