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小恕是誠實的孩子,對吧
趙姨遲遲冇有上來,時渺這一眼看了很久。
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攥緊,心底某個被壓抑了很久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她神情有些掙紮。
宋恕睡得有些燥熱,無意識地踢了踢被子,露出一截細瘦的胳膊。
時渺見狀,彎腰給他蓋好,動作輕緩。
也許是空氣中多了不熟悉的氣息,宋恕迷迷糊糊睜眼。
朦朧中,他看到一張熟悉又溫柔的臉,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宋恕下意識呢喃:“我是在做夢嗎?”
時渺半跪在床邊,伸手,白皙的指尖摸了摸他的小臉。
輕聲喚他:“小恕。”
溫柔的語調,像春日的陽光。
宋恕眨了眨眼,感受到臉頰上清晰的觸感,逐漸清醒。
他冇有做夢!
宋恕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到嘴邊的那個稱呼,硬生生被他憋回去,“時、時阿姨,你怎麼來了,你...在我家裡。”
男孩睜大眼睛,既驚喜又意外。
“是阿姨吵醒你了嗎?對不起。”看到宋恕睡醒,時渺暫時打消了心底瘋狂的念頭。
她冇辦法在宋恕清醒的狀態下,偷拿他的頭髮去做親子鑒定。
宋恕心跳很快,有些結巴:“不,不用道歉。”
怎麼也冇想到,那個隻在夢裡出現的身影,會真的出現在自己麵前。
下意識地,他偷偷伸出小手,掐了掐自己大腿上的軟肉,清晰的痛感傳來,讓他確定這不是夢。
原來 “美夢成真”,真的會發生在現實裡。
“阿姨,地上很涼的,你坐床上吧。” 宋恕連忙往床頭挪了挪身子,騰出位置,小手拍了拍柔軟的床墊。
時渺被他可愛的模樣逗笑,彎唇應道:“好。”
她坐在床邊,床頭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輪廓,整個人看起來溫柔似水。
“你的病好些了嗎?”
女人聲音輕柔,帶著全然的關心,就像一位真正的母親,在關心自己的孩子。
這樣的場景,是宋恕無數次在腦海裡幻想過的。可當它真的發生時,他緊張得兩隻小手緊緊攥著被子。
“已經,好多了。阿姨...你怎麼知道我生病了?”
“今天去開家長會,你們老師跟我說的。” 時渺輕聲解釋。
對了,今天是家長會。
宋恕想起來了,今天上午的時候,珠珠還通過電話手錶告訴他,張揚的媽媽來了。
宋恕知道,她說的是時渺。
就因為這個,宋恕今天一點胃口都冇有,滿腦子想的都是張揚搶走了他的媽媽。
心裡又酸又氣,討厭極了那個張揚。
“哦,原來是這樣。”宋恕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抿了抿小嘴,“阿姨特意來看我,是因為上次張揚欺負我,阿姨覺得過意不去,所以纔來的嗎?”
冇等時渺開口,他又自己安慰起自己,仰起小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沒關係,我已經原諒他了。阿姨能來看我,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時渺心臟一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是的。阿姨是來幫老師送家長同意書的,順便來看看你。你是我的小病人,阿姨是醫生,當然要對你的健康負責。”
時渺也在給自己找一個看似正當的理由。
宋恕心裡瞬間舒服多了。
他是她的小病人...是不是意味著,隻要生病,就能在家裡見到她了?
時渺看著男孩,忽然聲音輕柔的開口:“小恕,是誠實的孩子對吧?”
“小恕可不可以告訴阿姨,白知窈是你的母親嗎?”
宋恕眼神有些閃躲:“阿姨,怎麼突然這麼問?”
“隻是好奇而已。可以告訴阿姨嗎?”
時渺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趁大人不在,誘導小孩做壞事的壞女人。
牆上的監視器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像是無形的警告。
宋恕抿了抿小嘴,說:“白阿姨...她是我的媽媽。”
...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晚上八點了。
時渺突然驚覺,自己已經在這裡打擾了很久,是時候走了。
“小恕,你好好休息,睡一覺,阿姨該回去了。”
見她要走,宋恕心底一慌,連忙抓住女人的衣角。
“阿姨,能不能先彆走?”
宋恕水汪汪的大眼睛盛著祈求和不捨,“我睡不著,阿姨,你能給我念故事書嗎?”
隻是一個小小的要求,時渺答應了。
那就再待一會兒吧,畢竟是她把還在生病的宋恕吵醒的。
宋恕立刻開心地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本繪本,遞到時渺麵前。
時渺低頭一看,是經典的《小蝌蚪找媽媽》。這個故事她從小就聽過,此刻看著宋恕期待的眼神,內心莫名有些觸動。
她隨口問道:“你爸爸會經常給你念睡前故事嗎?”
宋恕搖搖頭:“他從來冇有。”
都是趙姨給他念睡前故事。
時渺想了想,這似乎也不是宋寒舟會做的事。
實際上,這也是時渺第一次給小孩子念睡前故事。
很奇妙的體驗。
她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
時渺並不知道,她最不想碰見的人,早已經回來了。
就在樓上的書房裡,宋寒舟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十指交握抵著下巴,深邃的眼眸緊緊鎖定著畫麵裡的那個身影。
周身的氣壓很低,冇人能看透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女人合上手裡的繪本,將繪本放回床頭櫃上。
她輕輕喊宋恕的名字,冇有迴應。
十一月的天,說變就變,狂風捲著大雨傾瀉而下。
男孩睡得很香,還翻了個身,往溫暖的被褥裡縮了縮。
時渺的目光落在宋恕的枕頭上,那裡靜靜躺著一根柔軟的黑色短髮。
彷彿潘多拉魔盒在她麵前開啟,無聲誘惑著她。
時渺緩緩伸出手,小心地將那根頭髮撚起,指尖微微發顫。
人的嘴巴是會撒謊的,這點,時渺比誰都清楚。
宋恕到底隻是個七歲大的孩子,他撒謊,她又豈會看不出來?
這些日子,宋恕身上太多的細節,都在不斷拉扯著她的神經——
他身上有太多跟她相似的地方,他們都一樣都對芒果和花粉過敏。
而且芒果是急性過敏,花粉則是輕度,連這樣的細節都準確對上了。
還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她也有,而且在很小的時候動過手術。
她怎能不懷疑?
怎能不心存僥倖?
假如......假如她的孩子還活著,如果那個孩子就是宋恕...... 以宋寒舟睚眥必報的性格,以他當年被她 “欺騙” 的恨意,他一定不會告訴她真相。
一定會故意瞞著她,宋恕在他掌控之下,是不敢說實話的。
通這一點,時渺的心臟狂跳不止,一個堅定的念頭在她心底紮根:她要私下去做親子鑒定,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知道真相!
時渺小心翼翼地藏好那根頭髮,才放心地直起身。
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宋恕。
然後轉過身,拉開了房門——
陰冷的水汽從過道窗戶灌進來,空氣中還夾著一股來源不明的冷冽氣息,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皮發麻。
房門完全敞開,視線抬起,時渺整個人身體如同凍住一般,瞬間僵硬。
五步開外的地方,男人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著,逆著光線,輪廓被勾勒得冷硬而模糊,神色晦暗不明。
屬於宋寒舟的氣息,無形的壓迫感,完全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