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號手術間------------------------------------------。玻璃幕牆反射著江麵的粼光,樓體表麵的白色瓷磚一塊一塊地排列過去,像手術室裡無菌鋪巾的紋理。,抬頭看了一眼頂層的方向。三號手術間在十五樓,東側走廊儘頭。根據林聽的排班記錄,過去三個月裡她一共參加了那裡完成的十一台器官移植手術。一個麻醉科住院醫師正常輪轉的話,三個月能輪到同一間手術間的移植手術不會超過三台。,是她主動申請的。,四十出頭,在附一院手術室乾了快二十年。她坐在護士站的電腦後麵,螢幕上是一張花花綠綠的排班表。聽到我報出林聽的名字,她手裡的滑鼠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點選,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專注的事情。“小林啊,”她說,眼睛冇有離開螢幕,“她出事那天我夜班。早上交班的時候聽說的。”“她出事之前,有冇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把滑鼠放下,轉過來看著我。“你問的是她在手術室裡的表現,還是手術室外的?”“都問。”,抽了一張,冇有擦任何東西,隻是攥在手裡。“她最近三個月總是最後一個走。排班表上她是下午四點下班,但巡台的護士說她經常待到晚上九十點鐘。問她做什麼,她說在整理麻醉記錄。”“整理記錄需要待那麼久?”“不需要。”宋敏說,“麻醉記錄在手術結束後半小時內就能歸檔完畢。一台手術最多四十分鐘。”“她待那麼久,具體在做什麼?”。“她在翻舊的手術記錄。不是她參與的手術,是三年以前的。那些記錄本來不在電子係統裡,是紙質檔案,存放在走廊儘頭的鐵皮櫃裡。按規定,調取舊檔需要科室主任簽字。”“她冇有簽字。”“冇有,”宋敏說,“她是在所有人都下班以後,自己拿鑰匙開的櫃子。保安巡樓的時候撞見過一次,她說是主任讓她整理檔案。保安冇有多想。”
“你怎麼知道的?”
宋敏把手裡攥著的紙巾展開,又疊起來。“保安告訴我的。我是手術室的護士長,保安以為我知道這件事。但我不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
“我冇有問她。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下麵青了一大塊,像是整夜冇睡。她衝我笑了笑,說冇事,最近值夜班太累了。”
我想起林聽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最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可能是值夜班太累了。
“三號手術間,”我說,“林聽為什麼反覆申請進去?”
宋敏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後麵的檔案櫃前麵,從最下麵一層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手術間使用登記冊。翻到最近三個月的記錄,三號手術間的頁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手術編號。她用指尖點著上麵的名字。
“你看這裡。三號手術間近三個月一共完成了十四台器官移植手術。主刀醫生全部是沈亦儒。麻醉醫生——正常應該輪換,但小林主動申請了其中的十一台。另外三台她冇排上,因為正好趕上她門診輪轉。”
“她有冇有說過為什麼?”
“問過。她說沈主任的移植手術麻醉管理很有特點,她想多學習。”宋敏合上登記冊,“我冇有多想。年輕醫生想多上移植手術是正常的,移植麻醉的難度比普通手術大得多,對血流動力學管理的要求非常高。肯學的年輕人都願意往那間手術間裡鑽。”
她用了“鑽”這個字。
“除了林聽,還有誰經常在三號手術間輪轉?”
宋敏想了想。“固定的班底。沈主任主刀,一助一般是胸外科或者普外科的副主任,二助是總住院。器械護士基本固定,洗手護士輪換。麻醉這邊,除了小林,就是麻醉科的一個主治,姓葛。”
“葛?”
“葛建平。比小林高兩屆,也是沈主任帶出來的。”宋敏頓了頓,“不過他上個月辭職了。”
“為什麼?”
“不清楚。他在附一院乾了五年,馬上要升副主任醫師,突然就交了辭職信。沈主任還找他談過話,冇留住。”
我把葛建平這個名字記下來。“三號手術間的監控,是你在管嗎?”
宋敏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手術間內的監控在手術過程中是不開的。隻有走廊和準備間的攝像頭二十四小時執行。”
“我要看過去三個月的走廊監控。”
她冇有問為什麼,重新坐回電腦前麵,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指令。螢幕切換到監控係統的回放介麵。她按日期調取錄影,點了播放,然後皺起了眉。
畫麵是黑的。
她換了一個日期,還是黑的。再換,黑的。從三個月前開始,三號手術間走廊的監控錄影有連續七天的記錄全部是黑屏狀態,冇有畫麵,冇有聲音,隻有時間戳在安靜地跳動。
“這不可能。”宋敏的聲音變了,“監控係統是獨立的,冇有人為操作不可能出現連續七天的資料丟失。”
“哪些天?”
她把黑屏的日期調出來。七天,分散在三個月中,每次都是單獨的一天。我讓小陳把日期記錄下來,和手裡掌握的資訊做交叉比對。
小陳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林聽的排班記錄。兩列日期並排放在螢幕上。
完全重合。
那七天,恰好是林聽在三號手術間值夜班的全部日期。一天不差。
宋敏盯著螢幕上那兩列完全一致的日期,手裡的紙巾被攥成了一個小小的紙團。
“這七天裡,有人關掉了走廊的監控,”我說,“這個人知道林聽什麼時候在三號手術間值夜班。”
手術室走廊在下午的這個時間段很安靜。擇期手術大部分已經結束了,隻剩下幾台急診在準備。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頭頂的日光燈把地麵照得發白。
三號手術間在走廊最深處。門是電動感應門,門框上方亮著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現在燈是滅的。我站在門前,透過門上的觀察窗看進去。
手術間不大。無影燈收攏在天花板上,像一隻合攏花瓣的金屬花。手術檯空著,不鏽鋼表麵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麻醉機立在手術檯頭側,螢幕上跳動著待機狀態的藍色介麵。器械台靠在牆邊,上麵整齊地碼著幾層無菌包。
一切都很乾淨。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聽在這間手術間裡值過七個夜班。七個夜晚,走廊的監控被關閉,手術間的門在她身後合攏。她一個人在這裡翻閱那些鐵皮櫃裡的舊檔案,查詢沈亦儒三年前留下的痕跡。那七個夜晚裡,她發現了什麼?
我推開門走進去。電動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攏。
手術間裡的空氣帶著消毒劑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層的、被反覆清洗過的血腥氣。不是鼻子能聞到的,是麵板能感覺到的。那種氣味滲進了牆壁的瓷磚縫隙裡,滲進了無影燈金屬臂的關節裡,每一次清洗都洗不掉,反而被消毒液一層一層地封存在表麵之下。
我走到麻醉機旁邊。這是林聽每次手術時站的位置。麻醉醫生的工位在患者頭部,靠近監護儀和麻醉機,遠離手術區域的無菌區。她站在這裡,看著沈亦儒的雙手在患者的體腔裡移動,看著監護儀上麻醉深度的數字跳動。如果患者在手術中醒來,她是第一個能從數字上發現的人。
方旭醒來了。周小曼醒來了。蘇婉醒來了。
七人小組的所有成員,都在沈亦儒的刀下醒來過。而林聽作為麻醉醫生,她的工作恰恰是確保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
她發現了這件事。然後她開始查。
我走到器械台旁邊。台上放著一排手術器械,按使用順序排列。手術刀、組織剪、血管鉗、持針器、鑷子。每一把都擦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其中一把血管鉗的尖端有一小塊暗色的汙漬,冇有被完全清洗掉。我蹲下來湊近看——不是鏽跡,是乾涸的血跡。
一把冇有洗乾淨的手術器械,出現在三號手術間的器械台上。這在附一院這種級彆的醫院的手術室裡,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失誤。
除非這把鉗子在今天下午被使用過,而清洗消毒的流程還冇來得及完成。
但三號手術間今天下午冇有排手術。
我拿出手機拍下那把血管鉗的照片,然後站起身,目光掃過整間手術室。無影燈、麻醉機、器械台、手術檯。牆壁上的觀片燈,天花板上的監控探頭——關著的。牆角的不鏽鋼櫃子,裡麵放著常用藥品和耗材。
我走到櫃子前麵,拉開櫃門。
裡麵整齊地碼著注射器、紗布、消毒液、一次性手術衣。最下麵一層,放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
和監控照片裡拎箱子的男人手裡的一模一樣。
我戴上手套,把箱子提出來放在器械台上。箱子冇有鎖。我開啟搭扣,掀開蓋子。
裡麵是空的。
海綿凹槽完好無損,凹槽的形狀精確地貼合著一套裝置的輪廓——高頻電刀的主機、手柄、腳踏開關、連線線。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像槍械箱裡的泡沫切割槽。裝置被取走了,但箱子留在了這裡。
箱子蓋內側貼著一張標簽,上麵印著裝置編號和采購日期。采購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裝置編號的末尾,用黑色記號筆手寫了一行小字:SYC-022。
受試者二十二。
紀深的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