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十裡亭,隻剩下楊鎮、冷凝、珠光三人。
楊鎮彆過頭,深深的凝視著任逵消失的方向,歎了口氣。
“任逵還是那個任逵,他始終堅持自己是社稷之臣,既不是楊家的臣子,也不當蕭家的臣子。”
一把摺扇輕搖的冷凝眼觀鼻鼻觀心,並未接楊鎮的話。
氣質嫻雅的珠光展開一件黑袍,緩步走到楊鎮身後,想要替他披上。
“王爺,夜涼了,加件衣服吧。”
楊鎮故作震驚的側身讓開,雙手往外推。
“彆彆彆,你們莫害老夫。”
珠光雙手捧著黑袍,滿臉浮現問號。
我隻是想給你加件衣服,怎麼害你了?
楊鎮仰天打個哈哈,忍不住打趣起來。
“原來你說的加件衣服,隻是加件衣服,嚇老夫一跳。”
珠光噗嗤一聲嬌笑,溫柔的將衣服披上楊鎮身上。
“要不然?難道王爺以為妾手上拿的是黃袍嗎?”
楊鎮微微一笑,伸手寵溺的捏她的鼻子。
“是呀,老夫最怕你們突然把黃袍加在我身上。”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冷凝也收起摺扇,配合的笑了起來。
“對於王爺而言,加不加那件黃袍並不重要。”
楊鎮驀然轉過身,饒有趣味的凝視冷凝。
“哦,那什麼最重要?”
冷凝走前一步,來到石亭的欄杆旁,摺扇輕輕拍打欄杆。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對王爺而言,皇位是唾手可得的,所以奪取皇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子是否如孫仲謀。對否?”
珠光走到楊鎮前麵,素手繫牢黑袍的玉帶,替老人理了理風中淩亂的髮絲,然後退到他旁邊。
楊鎮抬起手,漫不經心的拍打著白玉欄杆,目光悠遠。
“要說在這個世上,誰最瞭解老夫,非你冷凝莫屬。”
“可惜你是孟夫子的首席大弟子,將來是要繼承浩然書院首席夫子的寶座,執掌天下儒道之牛耳,否則老夫定要留你輔佐三郎。”
冷凝不答,默然片刻,眼中頗為詫異的詢問。
“王爺,你前些日子曾經預感天地靈氣疑似復甦,人皇印鬆動,或許即將解封,人界將重現上古時代的修仙盛世。”
“人界若能修仙,以您當世絕頂的修為,以後必然可以踏上修仙之路,延長壽命不在話下,您為何如此急迫的交代後事?”
楊鎮默默歎息,蕭索的搖頭。
當年煉化過啟龍圖碎片,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連身邊最信任的冷凝和珠光都不知曉。
以前他天真的以為,煉化啟龍圖有助於感悟天地至理,提升武學修為。
直到十天前,天地靈氣全麵復甦,當年被他煉化的啟龍圖就像一頭沉睡數萬年的史前怪獸,在他體內甦醒,將一些隱秘的資訊一點點送進他的腦海。
他終於懂了,原來啟龍圖根本冇有被他煉化。
不但未曾被他煉化,反而還在源源不斷吸收他的氣運和壽數。
離開雒京的時候,他推斷他的壽命大概還剩兩年。
隨著人皇印鬆動,天地靈氣加速復甦,啟龍圖吞噬他壽命的速度也在加快,他可能撐不到兩年。
但這個天地間最大的秘密,他又不能告訴任何人。
冷凝見他不搭理自己,也冇有繼續窮追不捨。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鎮壓一個時代的老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既然他不願意說,自己作為忘年交兼下屬,自然要知進退。
珠光斜斜的靠在楊鎮肩頭,一雙脈脈含情的眸子偷偷打量楊鎮的側臉。
他已經老了,臉上到處都是溝壑交錯的皺紋,但他威武霸氣又不失鐵漢柔情的英雄氣質並未因為歲月的侵蝕而有所減少,反而更濃鬱了,更讓珠光如癡如醉。
珠光眼前不禁浮現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幕。
那一年,她大概七歲,隻是關內道雍州一個偏遠小山村的懵懂女孩。
西秦趁魏國爆發六王之亂,無暇西顧,攻占了原本屬於魏國的半個關內道領土。
時任丞相兼大將軍的楊鎮借道鬼方,從北至南奇襲西秦軍,由此引發關內道的魏秦之戰。
戰爭時期,盜匪頻發。
一群馬匪洗劫了珠光的村子,瘋狂屠戮她的父母兄弟,將年僅七歲的珠光擄到馬匪的老巢蒼鷹嶺。
在馬匪看來,七歲的小女孩不好玩,養幾年,等成熟了,才方便他們褻玩。
生無可戀的珠光被關押在一間暗無天日的房子裡,和她同病相憐的還有幾十個年齡相近的女孩。
她以為這輩子完了,索性開始絕食,求個一了百了。
不絕食還好,一絕食就遭到馬匪的毒打,弄得個遍體鱗傷。
又痛又餓的珠光氣息奄奄的趴在幽暗的房子裡,旁邊全是瀰漫腐臭味道的乾草。
就在珠光以為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依稀聽到外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不久,囚禁她的牢房木門被人踹開,一個威武霸氣的中年悍將緩步走了進來,溫柔的將她抱出房間。
那天,她看到了人世間最神聖的一束光。
那束光順著房門斜斜照進了幽暗的牢房,照亮了她的人生,讓她獲得了新生。
那個男人當年四十多歲,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
他鬍子拉碴,像是許久冇有修剪過,但他的眼神熠熠生輝,他的臉蛋剛強硬朗,他的胸膛溫暖安全。
他給她喂水,餵食,親自用藥水替她擦拭傷口,將她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從此她記住了這張臉,也記住了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儘管這個男人比她年長三十多歲,她卻悄悄發誓,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他。
後來,她被帶回雒京的丞相府,順順噹噹的住了幾年。
十二歲那年,她在雒京街頭遇到了一個老道士。
這就是她的師父,三大宗門之一、道門清淨觀的掌門洪玄真人。
洪玄真人說她骨骼精奇,資質不凡,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將她收為親傳弟子。
珠光就隨著洪玄真人去了清淨觀。
楊鎮所用不到十年的時間就收複了所有失地,為了發展經濟人口,他開始在國內打壓佛道,逼迫僧侶道士還俗,娶親生子,從此與佛門的菩提禪寺、道門的清淨觀交惡。
十八歲的珠光毅然宣佈脫離清淨觀,隻身回到丞相府,以貼身侍女的身份陪在楊鎮身邊。
儘管冇名冇分,她卻甘之如飴。
一眨眼,已是十八年過去。
當年那個威風凜凜的男人年華老去,白髮蒼蒼,但在珠光眼中他依然身姿挺拔,頂天立地。
似水流年,流不走她心中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