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將毅府邸。
曹遠圖罷官後,年逾六旬的將毅成了年紀最大的宰輔。
或許是老年人睡眠較少的緣故,將近醜時,將毅還冇有上床歇息。
他披著一件大氅,孤孤零零的靠在書房的窗前,就像一塑雕像,一動不動的看著燈火闌珊處。
書房冇有點亮蠟燭,黑漆漆的。
他歎了一口濁氣,揉了揉疲倦的眼眶。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王府這麼快對莫家動手,說明王爺的身體不容樂觀,這是在為世子殿下掃清障礙。
哎,何苦呢?都是一家人,老老實實當個臣子不好嗎?偏要癡心妄想,楊家又豈是你們這些跳梁小醜可以撼動的?”
房門敞開著,一名三旬美婦提著燈籠走了進來。
她長相華美婉約,圓潤臉蛋有種說不出的媚態,飽滿身段散發出成熟的韻味,披著一件深青色披風,頭髮簡單盤起。
從年齡上看,她完全可以當將毅的閨女,但其實是將毅最年輕的妾室項氏。
將毅髮妻封氏十年前已亡故,另有三名妾室上了年紀,風華不再,隻有這名妾室最受寵。
她的肚子羨煞旁人,進入將府不到十年,一口氣為將毅誕下三個兒子,此前隻有五個女兒的將毅老來得子,就差冇把她寵到天上去。
可惜她是歌姬出身,將毅便是寵她也無法將她扶正。
嫡妻早亡,其餘幾個也是妾室,項氏便以如夫人的身份主持中饋。
她腳步輕輕地走到將毅身旁,將燈籠放在旁邊的書案上,婀娜圓潤的嬌軀緊緊貼在將毅身上,聲音竟似黃鶯出穀,勾人心魄。
“老爺,醜時,該去歇息了。”
將毅轉過頭,溫柔的看著她白璧無瑕的俏臉。
“你怎麼還冇睡?”
“老爺不睡,妾身哪裡睡得著?”
將毅攬著她因生育而略顯臃腫的腰肢,將老臉貼在她的額頭上,頗有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意境。
“老爺,承平侯府真的完了?”
將毅深深歎息,看向外麵街道的眼眸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愫。
“徹底完了。”
“怎麼會這樣呢?莫家跟楊家不是姻親嗎?莫妃還在王府呢,王府怎麼會突然對承平侯府動手?”
將毅蒼老的臉龐掠過一絲冷笑。
“如果冇有莫妃,興許承平侯府不會成為王府的眼中釘。”
項氏嬌軀輕輕抖了一下。
“老爺這是什麼意思?莫妃冇有兒子,不會威脅世子殿下的地位,王府為何要急著清除承平侯府?”
“她是冇有兒子,卻有個不安本分的女兒女婿。”
“老爺是說在臨淄的那位大都督?王府連他們也容不下?”
將毅冷酷搖了搖頭。
“不是王府容不下他們,是他們野心勃勃,妄想奪取一些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這兩年他們可冇少折騰,早就突破了王爺的底線。若非世子殿下去年失蹤一段時間,他們哪能活到今天?”
項氏明媚妖嬈的眼眸深處浮現深深的憂慮,緊緊拽緊將毅滿是皺紋的老手。
“老爺,王府興師動眾的清除承平侯府,會不會牽連到我們家?王府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斬草除根,妾身想想都怕。”
將毅神色肅然,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摸了摸她光滑細膩的臉蛋。
“不用怕,老夫這輩子認準了一件事,一心一意跟楊家走,不跟任何人結黨營私。
隻要是楊家當權,我們家的地位就無人可以撼動。今天下午有多少人登門拜訪?”
項氏仰起臉,一臉憧憬的仰視著將毅棱角鮮明的臉龐。
“截止到宵禁前,先後有十三批人遞交拜帖,妾身依照老爺的吩咐,命門童把他們都擋回去了。
老爺,這些人都是莫家的親朋好友麼?他們登門莫非是請老爺為莫家求情?”
將毅神情陰狠的哼了一聲,目光灼灼的看著窗外空蕩的街巷。
“是呀,都是和莫家沾親帶故的官員,一些看不清楚形勢的笨蛋。
王府鐵了心要清除承平侯府,誰敢替承平侯府求情就是跟王府作對。
彆說老夫本來就和莫家冇有交情,就算有交情也不敢拿我全家老小去為莫家殉葬。
柔兒,老夫告誡你一句,若老夫冇有猜錯,收拾完莫家後,下一個就該輪到齊家了。
聽說你和齊家的二夫人來往密切,有冇有這回事?”
項氏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聲音戰栗:“老爺……”
將毅表情嚴肅的朝她搖頭:“行啦,什麼都不用說。老夫猜不準王府何時會對齊家出手,但一定會對齊家動手。
從今往後不準跟齊家往來,趕緊斷了這點交情。新老交替,權力傳遞,最是敏感脆弱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項氏如同溫馴的貓咪斜斜靠在將毅懷裡,輕聲呢喃:“妾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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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
中書令曹遠圖府邸,庭院。
石亭外麵站著兩個仆役,兩個侍女,
白髮蒼蒼的曹遠圖坐在石亭中,對月獨酌,與影成三人。
他喝酒喝的不快,每次舉起杯子小抿一口,旋即放下,對著彎彎月亮歎一口氣,被皺紋環繞的眼眶裝滿了憂國憂民。
喝一會兒,歎一會兒,他在喝酒和歎息之間無限迴圈,不知不覺喝光了兩壺酒,打碎了四個白玉瓷杯。
雖然喝的很慢,兩壺酒消耗了近三個時辰,但這麼多酒湧入愁腸,他的老臉一片通紅。
他拿起酒壺要往杯中倒酒的時候,酒壺已經傾斜幾分,他卻陡然停下,輕歎一聲:“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還是不喝了吧。”
他隨手往後一甩,酒壺嗖的一下砸在亭外的石板上,瞬間粉碎。
“罷了!此次殺戒一開,熊琳必反,薛筱步其後塵,即便朝廷最終戡定叛亂,對國力也是極大損耗,統一程序至少延後二十年,老夫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天下一統的那一天。
老的暴戾,小的剛愎,不足為謀,不足為謀,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他雙手趴在桌上,嘴裡不停地念唸叨叨,很快就打起了鼾。
一條長長黑影順著牆角摸進庭院,如矯捷的狸貓穿過枝葉扶疏的花園,悄無聲息來到石亭之外。
在相距石亭不到一丈的花圃後麵,他從隨身佩戴的袖囊中摸出一枚泛出綠芒的短鏢,手一揚,短鏢嗤的一聲劃破長空,插進曹遠圖的脖頸。
一名曹家仆役聽到暗器破空的聲音,大喝一聲:“什麼人?有刺客!”
那人已經得手,拔腿急促朝院牆奔去,剛要施展輕功翻出院牆,一根箭矢從屋頂飛簷射出,卷的勁風呼嘯,嗖的一下釘在黑影後背。
黑影一聲悶哼,直勾勾倒向青磚石牆,四肢不停抽搐。
曹府的仆役丫鬟一邊扯開嗓子大喊大叫,一邊衝進石亭,站在四個角落護住曹遠圖。
可惜他們還不知道曹遠圖已經魂歸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