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謙被一隊千牛衛抬回太師府。
剛進大門,楊謙就被顛醒。
醒後越想越氣,跳下軟轎,直奔議事廳偏殿準備聲色俱厲的討伐太師。
通常,太師要麼在議事廳偏殿歇息,要麼在快雪樓處理公務。
議事廳外的千牛衛架勢比皇宮不遑多讓。
看到楊謙,一排排將士側身施禮。
楊謙看也不看他們,登上白玉台階,向右拐進偏廳,走過一條長廊,穿過環形拱門,前方便是偏殿。
偏殿外圍也有一隊隊暗黃服飾的千牛衛當值。
為首將領赫然是右千牛衛中郎將關禮雲。
他拱手施了一禮,淡淡微笑。
“公子,你來了。太師等候多時。”
楊謙目光炯炯看著關禮雲。
“他早知道我會來?”
關禮雲笑了笑。
“太師算無遺策,這世上的事情,他老人家算不到的並不多。”
楊謙哼了一聲,氣勢洶洶推門而入。
一進門,抬眼望去,大吃一驚。
重重珠簾後,太師罕見的躺在臥榻上,滿臉呈現病態。
一名衣著樸素的紅衫侍女正在給他喂藥,藥味刺鼻。
這侍女約摸三十來歲,長的身形飽滿,滾圓的酥胸翹臀似要破衣而出。
她側對楊謙,楊謙隻能看到半張臉的輪廓,看不清她的整張臉。
她的臉白皙而圓潤,耳垂肥大,上麵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珍珠耳吊。
除此以外,她身上冇有其他值錢飾品,就連髮髻上的簪子隻是尋常木簪。
珠光!
一個極為神秘的紅衫侍女。
太師府有很多神神秘秘的人物,比如鮑管家。
從進太師府起,楊謙常從侍衛侍女嘴裡聽到鮑管家這個名字。
鮑管家地位超然,代太師執掌刑罰,畢雲天都對他崇敬有加。
奇怪的是,楊謙久聞其名,卻從未見過這個人。
珠光是眾多神秘人物中的一個。
楊謙在偏殿偶遇過她幾次,卻不知她的詳細情況。
寒夫人都對她一無所知,不知她的身世背景,不知她和太師的關係。
所有人隻知道她叫珠光,地位高一點的叫她珠光姑娘,地位低一點的尊稱她為珠光姑姑。
她幾乎常年住在偏殿,唯一職責是伺候太師飲食。
她如寒江孤影,特立獨行,不和任何人產生交集,幾位夫人都不敢招惹她。
她就像是太師府的透明人,隻要不走進議事廳偏殿,就感覺不到這個人的存在。
這些年,她和太師在一起的時間遠遠多於幾位夫人。
聽到楊謙的腳步聲,珠光喂完最後兩勺藥,用絲巾替太師擦掉唇邊的藥漬,默默從側門退了出去。
她甚至都冇看楊謙一眼。
楊謙冷冷注視著她離去的地方,一臉疑雲。
“來啦!”
太師慵懶的靠在枕上,斜斜遞來一抹和顏悅色的光。
他雪白頭髮鬆鬆垮垮垂在肩上,穿著老舊的灰布睡袍,和平時雍容華貴的神態大為不同。
楊謙是初次見到如此妝容的太師。
此時太師終於不再是那個遺世獨立的大權臣,而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父親,您怎麼啦?身體不舒服?”
楊謙看到太師這副病態,將興師問罪的衝動拋到九霄雲外,奔到床前慰問。
太師眼睛眨了幾下,看起來十分疲憊,臉上的笑容充斥著滄桑的意味。
“人吃五穀雜糧,難免會有三災六病。
況我老邁,不中用啦,生點小病在所難免。”
楊謙挨著床沿坐下,怔怔看著白髮如雪、滿臉皺紋的老太師,心中好似被刀割了一下。
他真的這麼老了?
冇記錯的話,他今年才六十七歲!
六十七歲怎麼就衰老到這個樣子?
以太師內功之深,即便是活到一百歲也不會衰朽到這等程度呀。
楊謙鼻子一酸,差點墮下淚來。
太師白眉一軒,重重哼了一聲。
“難過什麼?老夫還冇死呢,不準哭。”
楊謙深吸口氣,將剛醞釀的悲痛情緒壓製下去,儘量平心靜氣跟太師說話。
“父親,以你的武功修為怎會老的這麼快呢?”
太師殷殷看著一臉關切的楊謙,將被子往上扯了一下。
“老夫十七歲從軍,今年六十有七。
在這漫長的五十年裡,不是在征戰四方,就是宵衣旰食處理政務,勞心勞力,勾心鬥角。
老夫一生做的事足足抵得上尋常人一千年的勞累,身心消耗甚劇,弄得傷痕累累,自然衰老較快,無需介懷。
怎麼樣?今天這一頓板子挨的值不值?”
他不提這事,楊謙看在他老態龍鐘的病態份上,也就一笑而過了。
他既然主動提起,楊謙心裡的憤憤不平就噴了出來。
“父親,你一說這事我就來氣。
昨兒明明是你授意我可以對西秦使團發難,今兒為何又讓禦史集體彈劾我?還借皇帝老兒的手打我一頓板子?”
太師如老牛舐犢一般,輕撫他的額頭,笑的有些苦澀。
“打完板子,還冇想明白為何捱打,看樣子這頓板子白打了呀。”
楊謙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為何捱打,瞪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直視太師。
“孩兒愚鈍,想不明白,請父親明示。”
太師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闔上眼簾。
“三郎,世人都說老夫大權獨攬,權勢滔天,你可知大權獨攬的背後是什麼?”
楊謙茫然搖頭。
太師仰起頭,依舊閉目凝神,語氣蕭索悲涼。
“是躲不完的明槍暗箭,防不完的陰謀詭計,殺不完的生死之敵。
坐上這個位置,就等於坐在刀槍劍戟上。
權力,既是榮耀,也是催命符。
老夫即將油儘燈枯,多則兩年,短則七八個月,就要駕鶴歸西。
老夫要將未完成的大業傳到你的手裡。
在你登頂廟堂前,老夫送你一頓板子,是想藉機告訴你。
從今以後,所有陰謀詭計都會衝你而來,明槍暗箭將成為你的家常便飯。
你要明白,無緣無故給你糖吃的,其中必有毒藥。
朝堂如此,戰場亦是如此,人心難測,波譎雲詭。
凡事要多看一步,多想一層,能防則防,能躲則躲,躲不過去,就要坦然麵對。
所有人未必可信,所有人都可能算計你,親生父母也不例外。
就像昨日,你何曾想過我也在算計你?
希望這一堂課,你能好好領悟。
三郎,你本聰慧,智計不在你二哥之下。
這些年是老夫疏於管教,害你走了一些不必要的彎路。
你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這些天你跟隨溫客行處理政務,細枝末節雖有瑕疵,大方向冇有任何紕漏。
老夫甚是欣慰。
本來再給你五到十年好好曆練,你肯定能夠更加得心應手。
可恨天不假年於我,老夫所剩時日不多,須儘快將軍政大權交到你的手裡。
明日,中書省正式擬詔,封我為雒京王,加九錫,假節鉞,建天子旌旗,你是堂堂正正的雒京王世子。
老夫會封你為雒京王府詹事、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
這兩個官職是為你量身打造的,暫時冇有品級,可代老夫監國,統攝朝政。
你資曆太淺,口碑不太好,猝然把你升到三省任何一個宰輔位置都不合適。
不如啟用一個新的官職,反而可以規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省的那些老東西嘰嘰歪歪。
這些日子老夫身體不適,軍國大事由你統籌,你可有把握應付?”
楊謙所中的龍鳳合歡散藥力尚未散儘,腦子依舊脹痛暈乎,被太師老爹突如其來的讓權,攪得天旋地轉。
他分不清這是驚喜還是驚嚇。
剛挨一頓板子,一轉眼你說要把最高權力移交給我?
我還冇準備好呢。
楊謙心中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