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林棠和楊景業吃得撐得慌,便一起出門,在村裏慢悠悠散步消食。
夜裏的村子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亮著燈,偶爾傳來鞭炮聲,兩人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說孩子的趣事,聊聊隊裏苧麻作坊來年的打算,氣氛安穩又愜意。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知青點附近,旁邊的小樹林裏,隱隱傳來說話聲,林棠一聽那聲音,就覺得格外熟悉,立馬拉住楊景業,放輕腳步,偷偷往樹林裏挪。
夜色昏暗,月光透過樹枝灑下斑駁的光影,楊景兵和白文月並肩站在樹下,兩人就這麽安靜地站著,氣氛有些侷促,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柔。
楊景兵攥著衣角,手心都冒出了汗,平日裏幹活利索的漢子,此刻說話都有些結巴,眼神真摯又緊張:
“文月,我、我喜歡你,不是一時興起,是打心底裏想跟你過日子!瑤瑤我也打心底裏疼她,以後要是真在一起了,我一定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你信我。”
白文月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沒有應聲,夜色裏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能感受到她的猶豫。
見她不說話,楊景兵瞬間急了,連忙伸手,從貼身的衣服夾層裏,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盒子,遞到白文月麵前。
“文月,這是我這幾年攢的錢,一分一厘都存在這裏,全都給你。以後咱們要是結婚了,我掙的所有工分、錢票,全都交給你保管,我絕不多花一分,家裏的事全都聽你的!”
白文月看著那個小盒子,又看了看他急切的模樣,心裏微動,忍不住輕聲嘀咕:“你把這東西放衣服夾層裏揣著,就不嫌硌得慌嗎?”
楊景兵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不硌,一點都不硌。”
他沒說的是,這盒子揣在自己身上好幾天了,一直想找機會跟文月說,可每次話到嘴邊,又緊張得說不出口。畢竟文月是滬市來的城裏姑娘,自己又是個二婚,總覺得配不上,就一直揣著,直到今天才忍不住坦白心意。
看著楊景兵眼底的忐忑與懇切,白文月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可深埋在心底的過往,卻像一根刺,時時刻刻紮著她,她沒法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心意。
沉默片刻,她抬起頭,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景兵,我不能瞞你。我以前嫁過人,還懷過兩次孩子,後來孩子流掉了,我自己的身子也傷了根本,醫生說,我以後大概率不能再懷孕了。”
說完,她直直地看著楊景兵,眼神裏有悲痛,有忐忑,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她把自己最不堪的過往全盤托出,不想有任何隱瞞。
四週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昏暗的光線下,楊景兵沒有絲毫嫌棄,眼底翻湧的全是心疼,他瞬間明白了。
明白了白文月為何總是對他忽近忽遠,為何前一天還能好好說話,第二天就刻意疏遠,為何他送的東西她從不輕易收下,就算推脫不掉,也會變著法把人情還到蓉蓉身上,原來她心裏藏著這麽大的委屈,這麽深的傷疤。
沒有絲毫猶豫,楊景兵上前一步,伸手緊緊將白文月擁入懷中,力道溫柔又堅定,聲音哽咽,滿是心疼:
“文月,咱不難過,都過去了。不能生就不生,咱們已經有蓉蓉和瑤瑤了,兩個閨女剛剛好,我都喜歡!以後咱們一起好好把兩個孩子養大,供她們讀書,讓她們以後去城裏工作,安安穩穩過日子。真要再生一個,我還怕自己掙的工分養不過來呢,這樣正好。”
白文月靠在他懷裏,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襟,她哽咽著開口,滿是擔憂:“景兵,你真想好了?不後悔嗎?還有你爹孃,我要是不能生,他們不會同意的。”
文月知道,村裏大多數老人都是想抱孫子的,鐵貴叔和貴嬸子雖然好說話,但免不了也這麽想,她不願嫁過去之後,因為這事鬧得家裏雞犬不寧,不如提前就說清楚。
“我想得清清楚楚,這輩子都不後悔!”楊景兵抱得更緊了,語氣無比篤定,“我爹孃那邊你放心,之前他們總擔心我打一輩子光棍,知道我喜歡你,我娘還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現在你願意跟我過日子,他們高興還來不及,絕不會有意見!”
“就算真有意見,我也能處理好,大不了我就跟他們說,是我自己身子出問題了,不能生,實在不行,我找景麗姐幫忙,開個證明啥的,這事不就徹底解決了。”
“文月,這些都不重要,我隻想跟你在一起,求你了,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說到最後,楊景兵的眼眶都紅了,聲音帶著濃濃的懇求,這個老實憨厚的漢子,此刻滿心都是眼前的人,生怕被拒絕。
白文月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湧而出,在他懷裏失聲哽咽,積攢了許久的委屈、不安、忐忑,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楊景兵埋在自己脖頸間的腦袋,楊景兵以為她要拒絕,心瞬間沉了下去,難過地紅了眼眶,哭聲都控製不住。
就在這時,白文月抬起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哽咽的哭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壓抑的吞嚥聲,在寂靜的樹林裏格外清晰。
楊景兵先是渾身一僵,滿眼震驚,反應過來後,瞬間反客為主,伸手緊緊把人抱在懷裏,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裏。
太過激動,力道沒控製好,白文月肩頭微微刺痛,忍不住往後仰了仰頭,楊景兵立刻追了上去,將她輕輕抵在身後的樹幹上,溫柔又用力地迴吻著。
壓抑了許久的心意、委屈、歡喜,在這一刻徹底傾瀉而出,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