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屋裏衝出來兩個男人,一個老的,六十來歲;一個年輕的,三十歲左右。兩人都是麵板黝黑,看著老實,這會兒一左一右扶著老婆子,連聲勸。
老的那個抬起頭,一臉歉意地對楊景業說:“同誌,對不住。家裏出了事,老婆子受了刺激,您多擔待。”
楊景業看著他們,沒說話。
老婆子哭了一會兒,見“警察”還不走,忽然翻了個白眼,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往後倒。老的那個趕緊扶住,年輕的那個掐人中,兩人手忙腳亂地把人抬進屋裏。
過了好一會兒,老的那個纔出來,賠著笑:“同誌,您看這……孩子確實沒了,埋在後山坡,咱就別打擾了,讓孩子安心去吧!”
楊景業從一家人的反應也猜出來了,他轉身往外走。老的那個一直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了,才轉身進屋,門關上了。
楊景業走到坡下,推著車,正要騎上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叔!叔!你等等!”
他迴頭,看見一個**歲的小丫頭從坡上跑下來,正是剛才院子裏最大的那個。這秋冬的季節裏,她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衣,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露著腳趾頭。
小丫頭跑到楊景業跟前,喘著粗氣,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一臉緊張又糾結地看著他。
楊景業停下腳,“有什麽事?”
小丫頭咬著嘴唇,掙紮了好一會兒,眼眶紅了,聲音發顫:“叔,我跟你說我妹妹的事,你能不能、能不能別抓我娘?”
楊景業看著她,點了點頭:“你說。”
小丫頭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聲音小小的:“我妹妹沒死,我奶嫌棄她是女孩,把她扔到大馬路那邊去了,就是有兩棵大柳樹的地方。”
楊景業心裏一震,雖然剛剛已經猜到,但親耳聽見還是忍不住反感,這可是活生生的命啊!
小丫頭繼續說:“我昨天早上還去看過,妹妹睡著了。晚上我又去,妹妹就沒了,叔,你能不能幫我找找?”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楊景業。
“要是找到了,給你家送迴來?”
小丫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能送迴來!送迴來了,我奶肯定還要扔的。我娘說,警察局裏的都是好人,肯定能幫我妹妹找到收養的人家……”
楊景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小丫頭那雙紅腫的眼睛,心裏軟了,“孩子已經找到了,在警察局。你們家要是不要,我就送給別人收養了。”
小丫頭愣了一下,隨即使勁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可嘴角是翹著的:“好!好!送給別人!”
她說完,轉身就往迴跑,跑了幾步,又迴頭,衝楊景業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迴地跑上坡,消失在院牆後麵。
楊景業站起來,跨上自行車,往村裏的方向騎。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冷意。他想起家裏那個裹在碎花棉布裏的嬰兒,瘦得皮包骨,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真是個可憐的娃啊。
等林棠下班迴到家,頭一件事就是問楊景業打聽的情況。楊景業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說。
林棠皺著眉頭聽完,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大人們都沒開口說話,小孩子們倒急著發言了。誌強第一個舉手,嗓門一如既往地洪亮,“把妹妹留下來!咱家養!”
李秀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要收養也是你三叔三嬸家收養,你爹和我可沒那麽會掙錢,養你這個討債鬼就費了不少力氣。”
說完一抬頭,發現一屋子人都盯著自己看,李秀梅不自在地笑笑,到底還是沒忍住,又補了一句:“這娃又不是小貓小狗,給口吃的就能自己長大。養了就不能不負責,不光管吃管住,還要供她讀書呢!”
圓圓聽出二伯孃的意思了,小臉急得通紅,忙說:“要養要養!我自己養!我把零食給妹妹吃,麥乳精也給妹妹喝!”說著跑到林棠身邊,扯著她的袖子不停地晃。
林棠見閨女這副著急的模樣,心裏很是糾結。這麽大的事,不是立刻能拍板定下的。她蹲下來,拉著圓圓的手,認真地說:“圓圓別著急,這事爹孃還要想想。養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咱家沒有能力把人養好,還不如送到更愛她的人家,對不對?”
李秀梅一聽,立馬接話:“可不是嘛!這方圓百裏還是有好幾家夫妻生不出娃的,抱過去了肯定當眼珠子疼。”
圓圓怕她娘答應二伯母的話,可憐巴巴地望著林棠,小嘴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娘,妹妹好養,你想想,想想好不好!”
林棠摸摸她的頭,應了一聲。
一家人剛吃完飯,村裏就陸陸續續來了幾批人。都是聽說了楊家撿了個小奶娃,跑來看熱鬧的。這還是朱阿玉白天抱娃出去蹭奶,傳開的。
沒一會兒,白文月也來了,身後跟著王靜柔。
王靜柔一進門,眼睛就往周圍看了一圈,小聲問:“棠棠姐,娃呢?我能看看不?”
林棠笑著帶她們進了屋,小奶娃剛喝完奶,正睡得香,小臉皺巴巴的,嘴還一動一動的。
王靜柔坐在床邊,眼睛亮晶晶的,想抱又怕自己抱不好,兩隻手伸出去又縮迴來,一副躍躍欲試又不敢的樣子。林棠見了,把小奶娃輕輕抱起來,放到王靜柔懷裏。
王靜柔下意識地把臂彎收緊,小奶娃被勒得不舒服,癟了癟小嘴,小身子開始掙紮,眼看就要哭出來。
白文月趕緊伸手接過去,一邊熟練地把娃托好,一邊輕聲說:“手不能太僵硬,要這樣托著後腦勺,另一隻手托著屁股,讓娃躺著舒服。”她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動作又穩又柔,小奶娃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又安心地睡過去了。
林棠看著白文月那副自然而然的樣子,心裏很軟,她抱孩子的姿勢,比許多當媽的都熟練。
王靜柔在一旁嘖嘖稱讚:“文月姐,你抱得真好!像抱過好多娃似的。”
白文月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嬰兒,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水。她小時候也幫著照顧弟弟,之前在滬市時,慧玲生孩子,也幫著照顧過,這會兒可不是熟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