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楊家的院子裏就熱鬧起來了。
楊鐵牛把牛車趕到門口,楊景邦和李秀梅把四個大袋子搬上車,等收拾好,幾人也該出發了。
景秋背著一個帆布包,站在院子裏,被一家人圍著。
楊奶奶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到了學校,好好讀書,別唸叨家裏,出去了,一定要學個明白才行!有啥事就給家裏寫信,打電話也行。”
景秋點頭:“奶,我知道了。”
楊奶奶又說:“學校發的錢票,別捨不得吃,錢不夠了跟家裏說。”
“嗯。”
楊奶奶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咽迴去了,隻是拍了拍她的手,站到一邊去了。
朱阿玉站在旁邊,一直在抹眼淚。她昨晚就沒怎麽睡,翻來覆去地想閨女要走了,心裏空落落的。之前景麗出去讀書的時候,她都沒這麽擔心,知道那丫頭是個厲害的,就沒人能欺負得了。
可這會兒看見景秋背著包站在那兒,眼淚就止不住了,這小閨女是幾個子女裏最像自己的,性格軟,就怕出去了被欺負。
“娘,你別哭了。”景秋走過去,攬住她,“我又不是不迴來了,放假就迴來。”
朱阿玉擦著淚,“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別讓娘擔心,信件寫頻繁一點,每週都給家裏打電話,到時候娘給大隊送禮,他們不會有意見的。”
“我會的。”
李秀梅在旁邊看著,有點受不了這氛圍了,吵架她行,但搞煽情她渾身不自在,“娘,您放心,有我跟景邦呢,保證把人安安全全送到!”
朱阿玉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鬆開手。
牛車出了院子,往縣城的方向走。
楊景業和林棠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麵,林棠今兒特意請了一個小時假,就是為了送景秋去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楊景麗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牛車過來,趕緊迎上去,“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趕不上了!”
不愧是當大姐的,見麵第一件事就是從兜裏掏出一把票子,“拿著,路上買點吃的。”她不由分說,把錢塞進楊景秋包裏,完全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楊鐵牛在外麵守著牛車,楊景業和楊景邦把四個大袋子扛進站,李秀梅跟在後麵,幫著拎小件的東西,進站後就東張西望的,看什麽都稀奇。
車站裏人不少,有送行的,有等車的,吵吵嚷嚷的。檢票口排著長隊,楊景業先幫忙把行李送上車,他在前麵開路,景秋和李秀梅跟在後麵,幾個人擠過人群,好不容易纔找到位置。
車廂裏人很多,過道都擠滿了,楊景業把行李放好,才轉過身,看著楊景邦,“二哥,到了打個電話迴來。”
楊景邦已經沒工夫說話了,眼睛緊盯著行李,就怕有人偷了,這會兒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楊景業沒再說話,拍了拍景秋的肩膀,轉身下了車。
汽笛響了,火車緩緩啟動,幾人揮手告別,雖然有不捨,但心裏更多的是高興和期待,景秋是去奔自己的前程呢。
不過景秋走後,家裏人剛開始都不習慣,拿碗筷都習慣多準備一個人的。
其中就屬朱阿玉最不適應,前幾個月景秋在家,一天到晚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她身邊,喊一聲就有人應。現在人走了,她心裏空得慌,一天到晚唸叨著等人送訊息迴來。
“景秋咋還不打電話?”她坐在灶房裏擇菜,擇著擇著就停了手。
林棠在旁邊幫著燒火,安慰她:“娘,才走兩天,估計還沒安頓好呢。等安頓下來了,肯定打電話迴來。”
朱阿玉點點頭,又歎了口氣。
過了幾天,楊景邦和李秀梅迴來了,兩人風塵仆仆的,可精神頭十足。一家人圍在堂屋裏,聽李秀梅講省城的見聞。
“我的天,那學校大得很!一眼望不到邊!光教學樓就好幾棟,還有圖書館、實驗樓、宿舍樓,不過就是學生太少了,大多地方都空落落的!這不是浪費嘛!”李秀梅一臉可惜。
“景秋住的宿舍也好,現在房間多人少,屋子裏擺了好幾個架子床,不過一間隻住兩個人,清淨又幹淨。她的室友我們也見了,就是咱隔壁縣的人,看著挺和氣的,娘你放心,我還請那姑娘吃飯了呢,保證給景秋把關係處好!”
楊景邦在旁邊補充,“學校食堂夥食也不錯,有菜有肉,比咱村裏大多人家都吃得好。”
朱阿玉聽著,終於放心了。
景秋的事放下了,村裏的活又緊了起來。
山坡那片地開墾出來了,接下來就是施肥。科技肥金貴,隊上隻買了幾袋,大部分還得靠農家肥,像是豬糞、牛糞、雞糞,還有草木灰,一樣一樣地往地裏送。
沈隊長在大隊部開了個短會,說:“山坡麵積大,咱每家每戶出兩桶糞水,不夠的隊上再想辦法。”
楊奶奶想著家裏晚輩可是投了不少錢,把地養好纔能有迴報啊,便第一個站起來表示支援,“我家人多,糞坑裏貨多,出四桶!”
沈隊長豎起大拇指:“楊嬸子大義!”
楊奶奶擺擺手,“應該的!地肥了,苧麻長得好,作坊辦起來,大家都有錢分。”
這話說得敞亮,底下的人紛紛點頭。可也有那小心思的,嘴上不說,心裏盤算著怎麽省。
最後有幾家出的那糞水顏色淡得很,一看就是兌了水的。特別是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半桶糞兌了半桶水,挑到地裏的時候,稀得跟茶湯似的。
這年頭,化學肥不便宜,大多還得靠村裏自產的。糞坑裏的髒東西,一下子就值錢了。公家的田地年年都要施肥,各家的自留地也不能省。連著幾天,整片山坡臭烘烘的,太陽一曬,那味道能飄出二裏地。
山坡旁邊住著幾戶人家,天天聞著這味兒,罵孃的話都能編成順口溜了。
“這天殺的,臭得老子睡不著覺!”
“我做夢都在聞屎味,睜開眼還是屎味!”
“等苧麻種出來,要是不賺錢,我跟他們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