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裏迴來後,沒過幾天隊裏又忙碌了起來。
利州市位置偏南,季風氣候,糧食能種兩茬,一年四季都沒有完全閑著的時候,隻有忙和更忙。
七八月份忙著掰玉米,把玉米晾曬好後脫粒,一部分放進大隊倉庫,等著喂牲畜,剩下的分給隊員。
**月忙著收稻子,把稻穀曬幹後交了稅,剩下的才能分到各家,這便是一年當中最開心的時候,畢竟口糧有著落了。
現在正值十月,又到了收紅薯和種小麥的時間,各戶的自留地也要種上越冬的蔬菜,不然冬天可沒菜吃。
隊裏忙碌了起來,沒有特殊情況不能請假,就連六七歲的小孩也被派了簡單的活。
阿雲也開始了每日割豬草的日子,這活兒平日是村裏的老人幹,但秋收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男人當牛使,女人當男人使,就連老人也被分派了翻曬的活,割豬草這樣輕鬆的活計就交給了小孩。
阿雲帶著自己的兩個小兵滿山遍野的跑,就往那豬草多的地方鑽,一天至少能割四筐的豬草,能換兩個工分。
至於林棠,則被楊奶奶帶去了曬場,曬場就在大隊最中間的位置,這會兒正忙著曬紅薯幹,這工作相對輕鬆,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幹。
男人們把剛挖出來的新鮮紅薯一筐一筐挑過來,堆在大隊部門口的井邊,帶著泥的紅薯圓滾滾,鋪了一大圈。
先把紅薯表麵的泥土洗幹淨,這一環節是曬場上少有的兩個有力氣的婦人在做,畢竟要不斷挑水。
洗幹淨了再給紅薯削皮,楊奶奶就是做這活兒。
負責這個工序的隊員們都要帶上自家的苕片板,紅薯在這片又叫紅苕,削紅苕皮的東西便被稱作苕片板,這玩意兒是用木頭做的,上麵釘著一個鋒利的、向上翹著的刀片。
幾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著一個紅薯,另一手用刀片一下一下刮。
做習慣了這活兒,就算眼睛不好使了,動作也十分麻利,就是有些地方沒刮幹淨,這倒也不影響。
紅薯刮完皮後又往後傳,接下來就是切塊,拿著紅薯在苕推子上反複推擦,紅薯便成了厚度均勻的片狀,落在了下麵接著的竹篩裏。
最後一步就是晾曬,把紅薯鋪在曬席上,中途不斷翻曬,讓兩麵都受熱均勻。
林棠便被分到了這個活,等隊員把切好片的紅薯倒在曬席上,林棠便拿著糧耙子把紅薯片推開。
這工作簡單,還不用彎腰,林棠就當在玩,這幾年隻要是農忙,林棠都幹這個活兒,不管是曬穀子,還是曬紅薯,或是其他糧食,方法都一樣。
見有人端了糧食過來,林棠就用糧耙子把糧食推散開,然後就找個陰涼地兒待著,等到下一輪又來糧食了,再跑去幹活。
林棠都幹出經驗了,再也不會像第一次那樣,站在席子旁傻等著。
隻是中途到了翻麵的時間,林棠老是忘記,需要楊奶奶提醒,但楊奶奶也不是次次都能記住。
畢竟曬場幹活的大多都是當奶奶的人,最喜歡聊些家裏長短,嘴裏不說些話,感覺幹活兒都沒勁,這不,現在正聊得熱火朝天。
“誒,這支書家的閨女迴孃家好幾日了吧,咋還沒迴去?”
“可不隻幾天,九月份就迴來了吧,這麽算有大半月了呢!哪家出嫁的姑娘在孃家待這麽久,真是不多見,這支書可不是個好說話的,真願意讓春花待家裏?”
“你們就不知道了,春花的男人不是公社幹部家的兒子嘛,聽說是姓於,能娶春花也是因為對方是個病秧子,連門都出不了,你啥時候見過春花男人上老丈人門?”
“這麽一說還真是!春花出嫁快五年了吧,她男人我可一次也沒見過!”
也有人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哦!這事兒你咋知道?”
“這事兒不能再真了!我也是迴孃家的時候聽我嫂子講的,我孃家大嫂的堂妹的婆家嫂子就是鎮上的吳媒婆,春花的親事兒就是她說的,當年於家點名要找的就是屁股大的姑娘,說是怕兒子走了,連個後也沒有!”
眾人一聽,覺得這事兒還真像這麽一迴事兒,就連楊奶奶也豎起來耳朵,手上削皮的動作都慢了。
“春花這幾年肚子可沒動靜,這是被趕迴來了?”眾人猜測。
“不是,誒也差不多是。”
“一會兒不是,一會兒是的,你倒是快說!別吊人胃口!”
“你著啥急,我這不是在說嘛!”
“這於家兒子上個月發燒沒撐住,丟了命!春花也沒給於家留下一男半女的,就被趕迴來了,但是於家說得好聽,人家那當幹部的可會說話啦,說是自家兒子沒了,也不能耽誤兒媳婦,就不要春花守寡了,以後就是兩家人!”
“這於家可不是一般的會算計,娶春花進門前,還說進門了給人找工作,結果剛領完證就不認了,讓春花在家伺候自家男人,這會兒人一走,就把春花趕迴了孃家!”
楊奶奶一聽這話也認同地點了點頭,這動作正好吸引了其他幾個婆子的注意。
“誒?楊嬸子,我記得春花以前還喜歡你家景業,說非你家景業不嫁呢!”
“這事兒我也記得,都怪支書狠心,拆散了這對苦命鴛鴦啊!把自家閨女給害了,你看春花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
楊奶奶趕緊擺手,“打住打住,啥苦命鴛鴦!他倆可一直沒看對眼,一直都是我們長輩剃頭挑子一頭熱,但是咱家那條件確實達不到支書的標準,這事兒就算了!”
“支書要的確實多,我看他就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兒,把閨女賣了!”
“可不是,這次春花迴孃家估計也不好過,他家那兒媳婦可不是個好相處的,能容忍小姑子在家住這麽久?”
“咳咳咳!”
幾人正說得興起,就被一陣咳嗽聲打斷。
“你們這一群老太太不好好幹活,光在這兒閑話,工分不想要了?再說直接扣工分!”
說話的是公分員楊景兵,也算是楊奶奶的堂孫子,隻是隔了好幾層。
楊景兵身旁還站著黑著臉的支書。
老太太們瞬間安靜了下來,好一個鴉雀無聲,低著頭猛幹活。
等人走了,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這楊家小子也真是,不曉得早一點提醒啊,都走到麵前了才咳嗽,有屁用!”
“你就是好心當驢肝肺,不是景兵提醒,你還不知道說到猴年馬月,再說,要不是走近了,別人哪裏聽得到你在說話?”楊奶奶為堂孫子說話,往上數幾代好歹是一個祖宗。
經過這一出,剛剛說得厲害的人也不閑聊了,但是沒堅持多久,又聊了起來,隻是再也沒提支書家的事兒了,怕人殺個迴馬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