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和婆母、二嫂正在堂屋裏研究衣服樣子,聽見外麵吵吵嚷嚷的,放下手裏的活往外走。
院子裏站著一群人,支書打頭,身後跟著幾個穿中山裝的公社幹部,還有幾個戴著紅袖章的紅衛兵。
楊景業正好從屋裏出來,一臉“剛睡醒”的模樣,看見支書,還愣了一下:
“支書?這大晚上的,你帶這麽多人來幹啥?”
支書也愣了,上下打量著他:“你、你咋在家裏?”
楊景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大晚上的,我不在家,在哪兒?”
支書被他噎住,一時說不出話。
公社幹部皺起眉頭,看向支書,“老向,你是不是弄錯了?”
支書急了,指天發誓,“不可能!我親眼看見的!他們三個人,背著背簍,從村口往外騎!我攔都攔不住!”
他越說越來勁,“那背簍裏全是野貨!我親眼看見的!還有一隻大肥豬!那家夥,那麽大!”
他張開雙臂比劃著,眼睛瞪得溜圓,為了讓公社幹部重視,他謊話張口就來。
林棠在旁邊聽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支書瞪她,“你笑什麽?”
林棠忍住笑,一臉無辜地說:“支書,你是不是夢遊呢?我家景業今天白天就去山上砍柴了,天黑前就迴來了,之後一直在家裏待著,哪來的什麽野貨?”
李秀梅也接話道:“就是!還大肥豬呢!支書,你這話說出來也不怕人笑話?那野豬多兇啊,三弟一個泥腿子,能打得過?你當他是武鬆呢?”
幾個公社幹部聽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紅衛兵領頭那個卻不想就這麽走了,他們最喜歡做搜查的事兒了,總能順一些好處。
“是不是弄錯了,進去搜搜就知道了!我們幹慣了這活,又不費什麽事。”
林棠知道,不讓人進去,這事兒肯定過不去。她看了楊景業一眼,楊景業微微點頭。
林棠便說:“搜可以,但不能把東西弄壞,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天天認真下地幹活,從來沒幹過對不起集體的事。就因為得罪了支書,就被人這樣冤枉,還希望各位同誌給我們做主啊!”
她越說越委屈,眼眶都紅了,聲音帶著刻意的哭腔。
李秀梅反應很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嚎開了:
“哎呀!沒天理啦!支書公報私仇啊!我們楊家人老老實實幹活,清清白白做人,憑什麽被這樣冤枉啊!”
李秀梅一邊嚎,一邊拿眼睛瞟那幾個幹部,嘴裏還不經意地冒出一句:“我姐夫還是警察局的呢,等他迴來我得好好說道說道,讓他看看這些當官的是怎麽辦事的!”
公社幹部一聽“警察局”三個字,臉色瞬間帶上了謹慎。
其中一個擺擺手,對紅衛兵說:“進去看看就走,注意點,別把人東西弄壞了。”
紅衛兵也不好亂來,進屋轉了一圈,裏裏外外翻了個遍,連床底下都用手電筒照了。哪有什麽野貨?連根野雞毛都沒見著。
支書不死心,親自進去轉了一圈。灶房、柴房、雜物間,連茅廁都探頭看了,啥也沒有。
他站在院子裏,喃喃道:“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見的……”
沈建武那個活寶,這時候從人群裏冒出來,幽幽地來了一句:“支書,你該不會是撞見鬼了吧?這大晚上的,黑燈瞎火的,最容易看花眼了!”
支書一咬牙,指著沈建武和楊景勝說:“還有他們兩個!他們是一夥的!肯定在他們家裏!”
於是,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往沈建武家去。
沈建武家住村中央,一進院子,他就開始演上了。
隻見沈建武此刻一臉驚恐,“哎呀,支書,你這是幹啥呀?今兒咋跟變了個人似的?沒影的事兒,偏偏說得跟真的一樣,該不會是、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附身了吧?”
紅衛兵領頭皺眉:“別搞封建迷信!”
沈建武縮著脖子,指指旁邊的林子,聲音發抖:“我沒有迷信,我就是、我就是害怕。你們看那林子,黑咕隆咚的,我小時候親眼看見有人在那兒上吊……”
正說著,一陣冷風“呼”地吹過,樹枝嘩啦啦響。
沈建武“嗷”一嗓子,躲到沈隊長身後,抓著他爹的袖子喊:“爹!爹我害怕!那上麵是不是有個人影?你們快看看!是不是有個人影掛在樹上?”
他這麽一喊,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往那林子看去。
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
可那風吹得人心裏發毛。
沈隊長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多大的人了,還這麽慫!那是樹杈子,什麽人不人的!”
他轉頭對幾個幹部苦笑,壓低聲音說:“幾位同誌別見怪,我這兒子小時候經曆過鬼子進村,那年村裏好多人受不住折磨,自殺了,他小小年紀就見過那場麵,之後一到晚上就神神叨叨的,總說看見那些……唉,也是可憐。”
大隊長歎口氣,眼神裏帶著幾分不忍。
幾個幹部麵麵相覷,心裏那點不自在更濃了。
“行了行了,趕緊搜吧,搜完就走。”
東西本來就不在這兒,自然什麽也搜不出來。
支書還不死心,想帶著人往楊景勝家跑一趟。
公社幹部已經徹底沒耐心了,站在門口揮揮手:“差不多行了,走!”
支書苦苦哀求:“再看看,再看看,肯定在他家的。”
幹部瞪他一眼,“看什麽看?什麽都沒有!老向,你鬧也鬧了,搜也搜了,還想怎樣?”
支書不敢吭聲了。
一群人鬧騰到半夜,最後啥也沒撈著,灰溜溜地走了。
支書不僅沒抓到人,還得自掏腰包,請那幾個幹部和紅衛兵吃了頓飯,又塞了幾十塊錢,纔算把人安撫住。
楊景業站在暗處,看著那群人走遠,目光冷冷地落在支書佝僂的背影上。
他心裏明白,這事兒不算完。不過支書這迴吃了這麽大的癟,下次再想鬧,就得掂量掂量了。
楊景業轉身迴了家,林棠還沒睡,坐在床邊等他。
“走了?”
“嗯。”
林棠歎了口氣:“這支書,啥時候才能安分點?”
楊景業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這事兒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