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廚房裏已經飄出一陣濃鬱的肉香,朱阿玉聽到院子裏的說話聲,探出頭來,文月,嬸子把兩隻雞腿都留給你!你可得多吃點!”
朱阿玉平時話不多,是個悶頭幹活的,今天這麽主動跟白文月搭話,可見是真心喜歡她。
當然,也有點不好意思,白文月今天來,帶了一大堆東西,布料、糖果、點心,還有小孩子的文具,非要留下,怎麽推都推不掉。朱阿玉這薄臉皮的人,隻能想著好好招待一頓,把人情還迴去。
飯桌上,朱阿玉果真把兩隻雞腿單獨留著,沒切塊,全夾到白文月碗裏。
白文月看著碗裏那兩個大雞腿,又看看旁邊幾個孩子,實在不好意思吃獨食。她把一個雞腿夾給圓圓,正想著另一個給誰,楊奶奶發話了。
“雞腿你自己留著吃!這還有別的部位呢,不用擔心孩子。”
林棠也給她夾了兩筷子迴鍋肉,“就是就是,你吃你的。家裏養著好幾隻雞,山上也時不時會抓些野雞,虧不著他們!”
豆豆很懂事,抱著碗說:“嗯嗯,文月阿姨你吃!我吃雞爪爪就行!”
誌強和阿雲也點頭。
白文月心裏暖烘烘的,低頭咬了一口雞腿,香得眯起眼。雖然她在滬市,爹孃也都把好的留給自己,但突然接收到這麽多人的好意,還是有些感動。
吃完飯,又聊了好久。
白文月給林棠講滬市的朋友親人,講張慧玲家小寶又長胖了,講白文濤最終還是去參軍了,講林父林母現在一心教養外孫...講著講著,天都快黑了。
林棠和楊景業送白文月去知青點。
“文月,以後有啥事,一定來找我!別自己扛著。”
白文月點點頭,眼眶有點熱:“嗯!我們是啥關係?你放心,我肯定不和你客氣!”
“那就好!”
楊景業走在旁邊,沒說話,隻是默默跟著。
到了知青點門口,白文月衝他們揮揮手:“行了,迴去吧,改天有空了就去找你。”
林棠點頭:“好。”
看著白文月的背影消失在門裏,林棠才轉身往迴走。
這批知青下鄉的第二天,正好趕上了雙搶。
所謂雙搶,就是搶收小麥、搶插水稻。一年當中最累的時節,偏偏趕上一年的日頭最毒的時候。天不亮就得起,天黑透了才能迴,中間除了吃飯,幾乎不歇氣。
就連豆豆的學校,也放了幾天農忙假,老師學生都得迴家幹活。
這天,天還沒亮透,楊家院子裏就有了動靜。
朱阿玉起得最早,灶房裏燈火通明,鍋碗瓢盆響成一片。今兒的活重,早飯也做得格外紮實,白米飯管夠,一人一個煮雞蛋,中間一大盤臘肉炒豇豆粒,油汪汪的,香氣饞得人流口水,旁邊還有一盆冬瓜湯,清清爽爽的。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呼嚕呼嚕吃得香。豆豆扒了兩口飯,夾一筷子臘肉,嚼得滿嘴流油,另一隻手上,還拿著剝得坑坑窪窪的雞蛋。
楊景業悶頭吃,時不時給旁邊的林棠碗裏添點菜,還把自己的雞蛋分了出去,但林棠沒要,反而把自己的蛋黃夾給了楊景業,有好菜她就不樂意吃蛋黃了。
正吃著,外頭傳來“哐哐哐”的鑼聲,上工的鑼響了,比平日早了小半個時辰。
“走了走了!”楊鐵牛放下碗,抄起鐮刀就往外走。
楊景業、楊景邦幾個也趕緊起身,呼啦啦往外湧。朱阿玉和楊奶奶也顧不上收拾碗筷,拎著水壺和草帽跟上。
就連豆豆也挎著個竹筒,氣勢洶洶地走在後麵。小家夥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又“噔噔噔”跑迴來,湊到林棠跟前。
“娘!”他仰著小臉,一臉認真,“我今天好好幹活,掙工分給你買衣服穿!”
林棠正收拾碗筷,聽見這話,心裏暖得跟什麽似的。她蹲下來,把豆豆攬進懷裏:“好,娘等著你掙工分買衣服!不過這幾天熱,你別硬撐,累了就歇歇,知道不?”
豆豆拍拍小胸脯:“娘你放心!我不怕累!”
他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迴頭喊,“等這幾天麥子割完了,我就去撿麥穗,迴來蒸饅頭!新麥子做的饅頭可好吃啦!”
林棠笑著點頭:“行,娘等著!”
豆豆這才心滿意足地跑遠了。
林棠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笑著搖搖頭,繼續收拾碗筷。
田裏已經熱鬧起來了。
金黃的麥浪在陽光下翻滾,一眼望不到邊。大人們彎著腰,揮舞鐮刀,刷刷刷地割著麥子,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間就被幹裂的土地吸幹。
孩子們也沒閑著。大點的孩子跟著大人割麥子,小點的就負責遞麥稈、抱麥穗。還有一撥孩子在曬場上趕麻雀,那些小賊機靈得很,專等人走了就來偷吃。
豆豆最愛趕麻雀了。那活簡單,還能用籮筐扣幾隻,烤著吃,香得能吞掉舌頭。
可惜今年他沒分到那活。
小家夥歎口氣,抱著自己的水壺,跟著誌強和阿雲往麥田走。他們今天的任務是抱麥稈,大人把麥子割下來,放在地上,他們就得一趟一趟抱到田埂邊,堆整齊,等會兒有大車來拉去石碾場。
豆豆跟著楊鐵牛負責一塊田。不巧的是,旁邊那塊田,正好是石頭家的。
豆豆一看是他們,小臉就繃緊了。
他可不想比那三個家夥差!
“誌強哥!阿雲姐!咱們快點!不能讓石頭他們比下去!”豆豆喊了一嗓子。
說完,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抱起一捆麥稈就往田埂跑。
誌強也是小孩子心性,見他這麽來勁,也跟著跑起來,哼哧哼哧跑得一頭汗。阿雲比他們大幾歲,本來想慢慢走,見兩個弟弟這麽積極,也不好意思偷懶,加快了腳步。
三個小孩你追我趕,抱了一趟又一趟。
大人們割麥子的速度,愣是沒跟上他們抱麥稈的速度。沒一會兒,田埂邊的麥稈就堆成了小山。
豆豆跑到楊鐵牛跟前,急得直跺腳:“爺!你能不能快一點?麥子都沒了!”
楊鐵牛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熱得小臉通紅的孫子,心疼地說:“豆豆,不用著急。你去旁邊陰涼地方歇歇,等麥子堆多了再來抱。”
豆豆頭搖得像撥浪鼓,大聲說:
“爺!我是公社小當家,農忙幹活不嫌累!割麥插秧不怕曬,長大要把建設幹!”
他邊說邊瞥了瞥旁邊,石頭那三兄弟正往樹蔭底下走,準備歇著呢。
豆豆的小下巴揚得高高的。
“好!”一聲喝彩從身後傳來。
豆豆迴頭一看,是沈隊長帶著的人,他們正笑眯眯地走過來。說話的正是沈隊長身旁那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像是在巡邏檢查的公社領導。
“說得好!小當家!”
“有你們這群小娃娃,咱們生產隊後繼有人啊!”領導的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塊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