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母的臉色變了。
蔡父的臉色也變了。
“拐、拐賣?”蔡母的聲音都尖了,“你是說,你不是嫁人,是被賣去的?”
蔡麗嵐點頭。
老兩口臉上的心疼和喜悅,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有失望,有嫌棄,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靠錢買媳婦兒的地方能是什麽好地方?蔡父蔡母心裏大概能猜到。
蔡母幹笑了一聲:“那、那地方咋樣?窮不窮?”
“窮!山溝溝裏,窮得叮當響。”
蔡母不說話了。
蔡母心裏那個失望啊!原以為小閨女是嫁了好人家,日子過得滋潤,才養得白白胖胖的,以後說不定能幫襯孃家一把。
結果呢?是被拐賣的!窮山溝裏出來的!這要是傳出去,老蔡家的臉往哪兒擱?
晚上,蔡大哥和蔡大嫂迴來了。
蔡大嫂一進門,眼睛就盯在蔡麗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等吃完飯,碗一放,她就拉著蔡麗嵐的手,把這幾年的日子細細盤問了一遍。
問完了,蔡大嫂的臉拉得老長。
“麗嵐啊,不是嫂子說你,你這事兒辦得可真不地道。”她一開口,語氣就不對勁。
蔡麗嵐愣住了。
蔡大嫂繼續說:“你大侄子幾年前就娶媳婦兒了,去年生了個大胖小子,咱們家現在七口人擠在這三間屋子裏,轉個身都難。你這一迴來,住哪兒?”
蔡麗嵐張了張嘴:“我……”
蔡大嫂擺擺手,“我知道你想說啥,可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吧?你一聲不吭失蹤四年,爹孃差點哭瞎了眼,結果你是被拐賣的?說出去誰信?還帶著個拖油瓶迴來!這名聲傳出去,你大侄女都十五六了,正是說親的年紀,讓人家知道有你這麽個姑姑,誰還敢上門提親?”
蔡麗嵐的臉色白了。
蔡大嫂站起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今晚你湊合一宿,明天去住招待所!家裏實在沒地方了。”
蔡麗嵐轉頭看向爹孃。
蔡父低著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不敢看她。
蔡母幹咳了一聲,小聲說:“麗嵐啊,你嫂子說的也是實話,家裏確實擠,而且家梁晚上要哭鬧,你迴來一趟也辛苦,晚上睡不好覺就不好了,還是去招待所住好,清靜!”
蔡家梁是蔡大嫂的孫子,也是蔡母的曾孫,這會兒還沒滿一歲,是家裏人的心頭肉。
蔡麗嵐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她站起來,拉著郭弘的手,往外走。
“麗嵐!”蔡母在後麵喊了一聲,想追,被蔡大嫂一個眼神瞪迴去了。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外麵天已經黑透了,街上沒什麽人,昏黃的路燈照著坑窪不平的路麵。蔡麗嵐牽著郭弘,不停往前走。
“娘,我們去哪兒?”郭弘小聲問。
蔡麗嵐摸了摸郭弘的頭,“去客棧住。”
等蔡麗嵐帶著郭弘來了記憶中的地方,卻發現客棧早就關門了,蔡麗嵐不知道這會兒公私合營,個人的盈利場所不是被上麵征收,就是關門了,這客棧也就荒廢了。
蔡麗嵐記起嫂子剛才提過“招待所”,便跟路人打聽。好心人指了指方向,說往前走兩條街就是。
母子倆走了兩條街,終於看見招待所的牌子。蔡麗嵐剛想過去,忽然從黑暗裏竄出來幾個戴著破頭巾的壯漢,一把搶過她肩上的包袱!
“哎——!”蔡麗嵐驚叫,伸手去抓,卻被一個壯漢狠狠推倒在地!
幾個壯漢翻看包袱,發現沒什麽值錢的,罵罵咧咧地跑遠了。
蔡麗嵐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包袱裏是她僅剩的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從郭家坳帶出來的那點零錢,全沒了。
郭弘嚇得躲在她懷裏,不敢出聲。
招待所就在前麵,可她沒錢了。
蔡麗嵐抱著兒子,在街邊坐了很久,最後還是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迴了蔡家。
門敲了又敲,敲了又敲,好半天,蔡母才披著衣服出來開門,看見是她,臉拉得比驢臉還長:“咋又迴來了?”
“錢被搶了,沒地方住。”蔡麗嵐聲音沙啞地解釋著。
蔡母想說什麽,後麵傳來蔡父的聲音:“讓她進來吧,好歹是自己閨女。”
蔡母看了一眼兒子兒媳的屋,見裏麵沒動靜,才側身讓開。
蔡麗嵐又住迴了孃家。
可這一次,日子比從前更難熬了。
鄰居們的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往耳朵裏鑽:
“聽說了嗎?老蔡家那個小閨女迴來了!”
“可不是嘛!說是被拐賣到山溝溝裏去的!”
“嘖嘖嘖,一個姑孃家,被拐賣好幾年,誰知道都經曆了啥……”
“還帶個孩子迴來呢!也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種……”
蔡麗嵐不敢出門,就窩在家裏幹活,一日三餐她包了,洗碗刷鍋她包了,掃地抹桌她包了。晚上沒地方睡,就帶著郭弘在灶房打地鋪,鋪一層稻草,蓋一件破棉襖。
郭弘才三歲,本來是個活潑的孩子,剛來的時候還會笑,會問“娘我們什麽時候迴家?”。
現在不問了,也不笑了,整天縮在角落裏,眼神躲躲閃閃的,聽見大聲說話就發抖。
蔡麗嵐看著他,心像刀割一樣。
即使這樣,蔡大嫂也容不下她。
大嫂又來找她說話了,這次臉上帶著笑,“麗嵐啊,嫂子給你找了個好人家。”
蔡麗嵐一愣。
蔡大嫂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省城醫院的大夫!有文化,有本事,一個月工資好幾十塊呢!就是年紀大了點,三十多了,可人家不嫌棄你,願意娶!”
蔡麗嵐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知道我有孩子嗎?”
“知道知道!人家說了,最喜歡小孩,願意幫你養!多好的事兒啊!”蔡大嫂拍著胸脯保證。
蔡麗嵐看著角落裏畏畏縮縮的郭弘,想起他在郭家坳被郭倉扇的那一巴掌,想起他這些日子在蔡家的驚恐和沉默。
她不能讓兒子再這樣下去了。
“我嫁。”她說。
蔡大嫂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就去找蔡父蔡母。蔡父蔡母本來有些猶豫,但蔡大嫂一句話就說服了他們:
“爹,娘,你們養閨女一場,第一次出嫁沒收到彩禮,這次可得補上!這彩禮錢啊,留著給咱家梁讀書!咱老蔡家幾代了,說不定能出一個大學生呢!”
蔡家幾代都隻有一個兒子,蔡父蔡母是一兒三女,蔡大嫂和蔡大哥更是隻有一兒一女,蔡大嫂目前也隻有蔡家梁一個孫子。
老兩口一聽“家梁”、“大學生”,眼睛都亮了,啥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