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麵雖然鬧騰,卻奇異地衝淡了白家那邊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氛圍,連白父白母都忍不住從淚眼中分神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慧玲媽!孩子平安迴來是天大的喜事!別打了,快看看,孩子瘦了沒!”
說話的是另外一個中年男人,他個子不高,麵上帶著和藹的笑容,趕緊上前拉住張母。
這就是張慧珍的父親,雖然眼裏也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喜悅。
這時,一個挺著明顯孕肚、穿著寬鬆棉服的年輕女子,在丈夫的攙扶下,激動萬分地快步走了過來。
這人正是張慧玲,和張慧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像張母。
六年不見,張慧珍已為人婦,即將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但此刻看著林棠和白文月,眼裏閃爍的依然是少女時期,那份毫無保留的親近和激動。
“棠棠!”張慧玲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喜悅。
“真的是你!電話裏聽說我都不敢信!你、你一點都沒變!不對,更好看了!”張慧玲想伸手抱林棠,卻礙於肚子太大,動作有些笨拙。
林棠的眼淚也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把圓圓往旁邊楊景業懷裏一塞,上前輕輕抱住張慧玲,生怕碰著她肚子。
“慧玲!是我!你都要當兩個孩子的媽了,咋還這麽冒冒失失的!”林棠又哭又笑,打量著好友。
“怎麽樣?身體還好嗎?肚子這麽大了還跑來接站!”
“我沒事!好著呢!就是太想你了!”張慧玲緊緊迴抱了一下林棠。
這時,白文月也鬆開父母,走到張慧玲旁邊,“慧玲,還有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不知是不是見到了父母,白文月的語氣也難得帶上了幾分小姑孃的嬌嗔。
張慧玲把白文月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淚流得更兇,“文月,你、你受苦了……”
張慧玲看著瘦了一圈的人,心裏難受極了,想開口安慰,又怕自己情緒太激動。
這邊的張慧珍也哄好了張母,跑到了張慧玲麵前,不滿地抱怨:“姐!你咋不問問我?我可是你親妹妹,這麽快就把我忘了?我看你一點都不擔心我!”
“擔心個屁!”張慧玲不愧是張母的親閨女,伸手就想去扯張慧珍的耳朵。
張慧珍可不是個老實的,還能站著不動?她雙腿一倒騰,就跑開了。
張慧玲忽然臉色一變,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肚子,“哎喲!”
“姐?你咋了?別不是又耍小聰明,想騙我?我給你說,沒門哈!”張慧珍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自己絕不會上當的模樣。
“痛!真的痛!”張慧玲胖胖的臉皺巴在一起。
“怎麽了慧玲?”她丈夫立刻緊張地問。
張慧玲又是尷尬又是著急,“好像、好像羊水破了,這孩子,也太會挑時候了!”
這下可好!接站現場頓時更亂了套。
張母急得直跺腳,“哎喲我的祖宗!快!快去醫院!車子就在外麵!”
白家那邊也暫時從團聚的悲喜中驚醒,連忙說:“快去!孩子要緊!”
就這樣,原本計劃先安頓再敘舊的一行人,兵荒馬亂地扶著突然發作的張慧玲,急匆匆擠出火車站。
坐上事先安排好的車子,風風火火直奔醫院而去。
這小汽車還是機械廠借來的,特意用來拉行李的,現在也派上了用場。
車子的後備箱放行李,但人卻隻能坐下五個,林棠便說讓張慧玲一家五口先去醫院,他們坐公交車過去。
白文月擔心小姐妹,也不願意迴家,白家父母和白文濤自然緊緊跟著,一刻也不願分開。
在這片混亂與忙碌中,林棠被楊景業簇擁著,往公交車停靠的位置走去,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嘈雜的人群和街道對麵。
忽然,林棠的腳步頓住了,像被釘在了原地。
馬路對麵,熙攘的人行道旁,靜靜地站著一對中年夫妻,正是林長江與何芳,她的養父養母。
何芳穿著深色的棉襖,麵上雖然帶著疲憊,但和六年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看到林棠後,何芳的麵上,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與何芳不同的是林長江,他的臉上寫滿了激動,嘴唇張了張,眼眶泛紅,腳下不自覺地向前挪了一步,似乎想穿過馬路走過來。
但下一秒,何芳猛地伸出手,一把用力地拽住了林長江的胳膊,將他牢牢拉住。
她的目光隔著川流不息的自行車車流和人海,與林棠遙遙對上,那眼神裏有審視,有糾結,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唯獨沒有林長江那種近乎失態的激動和迫切。
林棠的心猛地一沉,剛剛因好友重逢而生出的暖意瞬間冷卻了不少。
她僵在那裏,腦子裏亂糟糟的,他們是來接我的?還是因為林霞的事,來找我的?是不是想來替他們的親生女兒求情、辯解?
正當林棠心緒翻騰、不知所措時,一隻溫暖的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豆豆仰著小臉,指著正緩緩駛近的公交車,焦急地催促:“娘!公交車來啦!文月阿姨說就是這趟!我們快上去吧,你看人都擠上去好多啦,再不上就沒位置了!”
楊景業也察覺到了林棠的異樣,順著林棠目光的方向,他迅速看了一眼馬路對麵,眉頭微蹙,然後當機立斷,一手穩穩抱著圓圓,另一隻手輕輕攬住林棠的肩膀,帶著她往前走去。
“先上車,棠棠,有事後麵再說。”
林棠就這樣有些恍惚地,被楊景業和兒子半推半擁著,擠上了那輛人滿為患的公交車。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車子緩緩啟動,將站台上的一切景象漸漸拋遠。
林棠不知道的是,公交車駛離後,馬路對麵,一場壓抑的爭吵爆發了。
林長江猛地甩開何芳的手,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失落和怒氣,“你拉著我幹什麽?!你沒看見棠棠嗎?我們好不容易打聽到她今天迴來!就差這幾步路!”
何芳的臉也繃緊了,毫不示弱地反駁,聲音帶著慣有的尖利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