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跟著郭嬸子,來到了郭力家那處略顯孤僻的院子外,郭嬸子站在院牆外,朝裏喊了一嗓子:“郭才家的?在屋不?”
裏麵傳來白文月的聲音,“在呢,嬸子。”
白文月一邊應著一邊走出來,看到林棠的瞬間,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驚喜幾乎要溢位來,但看了眼旁邊的郭嬸子,她又飛快地低下頭。
再抬起來時,白文月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山裏小媳婦常見的木訥和拘謹,“嬸子,您咋來了?這不是供銷社的同誌嗎,這是有啥事兒啊?”
林棠搶在郭嬸子前麵開口,語氣自然,帶著點笑意:“是我,同誌,你上次賣的那批川連可真好,我們拉迴去一下就分光了,我這次來,還想跟你換點,你家裏還有存貨不?”
白文月點了點頭,麵上全是自家東西被看上的高興,“還有!還有一點,前幾天又曬了些,我去給你拿。”她說著轉身往屋裏走。
林棠立刻跟上:“行,我看看成色。”
郭嬸子見狀,也邁步跟進去。
林棠像是沒察覺,白文月卻腳步頓了頓,迴頭對郭嬸子侷促地笑了笑:“嬸子,屋裏亂,您就在院裏坐會兒吧,我馬上拿出來。”
郭嬸子看了看不算寬敞的堂屋,還是搖了搖頭,“沒啥,村裏都這樣,有啥亂不亂的,自己人!”
白文月隻能領著林棠和郭嬸子,一起進了旁邊一間堆雜物的偏房,從角落裏拖出半麻袋東西,拍了拍,“就這些了,同誌你要多少?”
林棠蹲下身,裝作仔細檢查的樣子,解開袋口翻看裏麵的川連:“品質跟上次差不多,挺好,我都要了,迴去分點給同來的安廠長他們。”
林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哎喲,忘帶秤了,不過我看你是個實誠人,你直接說說這有多少斤吧!”
白文月想了想,“曬幹了輕,大概二十斤左右,是吧?郭嬸子幫著提一提,您有經驗!”
郭嬸子走上前,提起袋子試了試重量,“差不多!”
“成,你們說二十斤就二十斤。”林棠爽快地說,背對著門口方向,從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卷用手帕包著的錢,小心翼翼地數著。
“反正不是給公家收的,咱們私下換,不用算那麽清楚,就按供銷社收的一級價,三塊錢一斤,二十斤正好六十塊。”林棠把卷好的錢遞過去。
這會兒大家都習慣在內衣內褲上縫個口袋,把錢放裏麵,免得掉了。
郭嬸子在門口看著林棠那遮遮掩掩掏錢的樣子,以為這城裏姑娘臉皮薄,有男同誌在不方便,也沒起疑,反而附和道:“林同誌這價給得公道!”
白文月接過那捲錢,手指觸到林棠掌心時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她沒數,直接揣進了自己打著補丁的衣兜裏,低聲道:“謝謝同誌。”
“東西買好了,咱就迴吧,別耽誤工夫。”郭嬸子催促道。
“哎,好。”林棠應著。
楊景業立刻上前,輕鬆地提起那半麻袋川連。
三人走出院子,林棠走了幾步,忽然迴過頭,看向還站在屋門口望著他們的白文月,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同時,林棠的右手,看似無意地輕輕拍了拍自己外套上的口袋。
白文月的目光追隨著林棠的動作,看到那個拍口袋的暗示,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向上彎了彎,也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錢,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迴到郭隊長家,一群人坐在院子裏,喝著粗茶,繼續熱絡地聊著天。
話題緊緊圍繞著養豬經、山裏的收成,沒人提起半句剛纔出去“買川連”的細節,也沒人表現出對村子有任何多餘的興趣。
安局長和關科長更是把“務實”、“取經”的表演貫徹到底,時不時問些養殖或山貨的問題,徹底打消著郭隊長可能殘留的最後一丁點戒心,絕對不提出去閑逛的事兒。
夜深了,郭家坳陷入沉睡,隻有風聲和偶爾的狗吠,估摸著郭隊長一家都睡熟了,幾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摸出了廂房。
院牆不高,但對林棠來說還是費勁,楊景業在下麵托著她,壓低聲音:“腳踩那兒,手扒住牆頭,對,用力!”
林棠心一橫,眼睛一閉,胳膊使勁,總算笨手笨腳地爬了上去。
看著黑乎乎的地麵,林棠深吸口氣,往下一跳,正好被牆下張開手臂的楊景業接了個正著,穩穩落地,幾乎沒發出聲音。
安局長像一頭警覺的老豹子,無聲地掃視著周圍黑黢黢的房屋和道路,確認沒有異常。
他壓低嗓音,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周成,黃隊,你們兩個,把村子外圍和主要道路摸一遍,重點是確認是不是真的隻有一個出入口,有沒有隱蔽的小路,注意安全,千萬不能被發現了!”
“是!”周成和黃隊長低聲應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安局長看向楊景業和林棠,“我們仨,去見白文月,行動!”
郭力家的圍牆比郭隊長家矮了不少,這次連林棠都沒費太大力氣,在楊景業的幫助下翻了過去。
院子裏靜悄悄的,安局長蹲在陰影裏,捏著嗓子,學著野貓叫:“喵——喵嗚——喵——”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足夠清晰。
院子裏依舊沒有動靜。
安局長皺了皺眉,正準備再叫一次。
“吱呀”一聲,極其輕微的門軸轉動聲響起,西側那間房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削的身影閃了出來,正是白文月。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幾乎沒發出聲音,快步朝他們藏身的角落走來。
林棠立刻從陰影裏迎上去,兩人瞬間緊緊抱在一起。
林棠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裏這副身子的單薄和輕微的顫抖,骨頭硌得人生疼,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白文月更是把臉埋在林棠肩頭,身體劇烈地起伏著,拚命壓抑著瀕臨崩潰的抽噎。
安局長適時地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能安撫人心的力量:“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找個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