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夠嗆。等日頭徹底沉下山坳,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的霞光時,排隊賣貨的村民終於隻剩下零星幾個了。
林棠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準備給最後一位大娘結算,眼角餘光瞥見小路那頭又晃過來一個人影。
那是個身材高大壯實的男人,月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昏暗的光線下,林棠最先看清的是他左臉上的疤痕,貫穿大半張臉,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嘴角緊緊抿著,整張臉透著一股子不好惹的兇悍氣。
男人徑直走向旁邊地上那個裝著黴變川連的破背簍,一把拎了起來。
林棠看著他的臉,心裏忽然“咯噔”一下,這張臉,怎麽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可這麽有特點的臉,如果見過,不該忘記啊,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正好旁邊來拿錢票的大娘還沒走,林棠壓低聲音,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那男人的方向,裝作隨意地問:“大娘,那位同誌是誰呀?看著怪麵生的。”
大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哦,他呀,是王婆子的孫子。”
大孃的嗓門不小,帶著點替他說好話的意思,“是不是看著挺兇?其實人心腸不壞,村裏誰家有個力氣活,喊他一聲,他都肯幫忙的。”
林棠笑了笑,附和道:“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心裏卻更加疑惑,那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揮之不去。
也許是林棠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也有可能是大孃的聲音太大,那拎著背簍的男人忽然轉過頭,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直射過來。
發現看著自己的是個模樣俏麗的年輕姑娘,他臉上那股兇氣瞬間變了味,嘴角咧開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目光毫不遮掩地在林棠身上來迴掃視,特別是在她因哺乳期而顯得飽滿的胸前,刻意停留了好幾秒。
林棠心頭猛地竄起一股惡寒,她立刻垂下眼,側過身,假裝專注地撥弄算盤,避開了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總算把最後幾戶的賬結清,郭隊長熱情地招呼道:“鍾組長,各位同誌,忙了一天,餓壞了吧?走走走,家裏飯都做好了,粗茶淡飯,別嫌棄,墊墊肚子!”
幾人沒推辭,前幾次來也都是這麽安排的。
郭隊長家的房子在村裏算是頂好的,寬敞的院子,兩側廂房就有七八間,他們每次來都借住在這裏。
飯桌上擺著三大盆菜,清炒土豆絲、蔥花雞蛋、還有一盆香氣四溢的燉雞肉,雖然花樣簡單,但分量實在。
郭隊長和他媳婦一個勁兒地勸菜:“別客氣,多吃點!肉管夠!”
大家也確實餓了,紛紛動起了筷子。
正吃得盡興,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怯生生地,“請、請問,供銷社的同誌在嗎?”
鍾德江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哪位?有什麽事?”
一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年輕婦人挎著個籃子站在門口,即使是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也掩飾不了秀麗的麵龐。
“同誌,我婆奶奶下午那背簍川連,裏麵混了不好的,給大家添了麻煩,實在不好意思,我把裏頭好的都挑出來了,想麻煩您再給稱稱,看看還能不能收?”
林棠原本背對著門口,隻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心裏莫名一動,她轉過身去看。
隻一眼,林棠的呼吸幾乎停了,眼睛瞬間瞪大,那張臉雖然瘦削憔悴了許多,麵板也被山裏的風吹得粗糙,但那眉眼輪廓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文……”
一個熟悉的稱呼差點衝口而出!
就在這時,門口的婦人猛地抬起頭,目光與林棠對上,她眼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隨即搶先開口,聲音拔高了些,語氣卻有點怪:“呀,這位女同誌長得可真俊!我在村裏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兒,跟、跟花蝴蝶似的。”
“花蝴蝶”在這會兒不像是誇人的話,意思是說女子穿得花裏胡哨的,去招搖過市。
周容幾人一臉怪異地看著對麵的女人,都以為這人是村裏出來的,沒見過世麵,才說錯話。
但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林棠記憶的鎖。
小時候她愛漂亮,總穿新裙子,大院裏的玩伴們就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花蝴蝶”,那會兒她還挺得意,覺得這名字配自己。
現在會這麽叫她的,隻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林棠更加確信,眼前這個瘦弱憔悴、衣衫破舊的村婦,竟然真的是白文月!之前在縣裏,自己沒看錯!
但她應該在千裏之外的滬市啊!怎麽會出現在這蓉省深山裏?還成了一個老婆子的孫媳婦?最重要的是,她為什麽不敢認自己?
林棠心裏瞬間翻江倒海,無數疑問和擔憂擰成了一團亂麻。
鍾德江已經走過去,檢查了一下籃子裏的川連,點點頭:“嗯,這些挑出來的是好的,還按一級算吧。”
林棠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抓住機會開口,“鍾組長,秤還在貨車上,我去拿吧。”
她看向白文月,語氣盡量自然,“這位同誌,你跟我一起去吧,稱完了直接放車上,省得你再跑一趟。”
白文月立刻點頭:“哎,好。”
旁邊的周蓉也放下碗站了起來,“小林,你不會使那大秤,我跟你一起去。”她其實是看天色已黑,不放心林棠單獨跟個陌生村民出去。
就在兩人準備動身時,郭隊長發話了,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哎呀,急啥!飯還沒吃完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哪能讓同誌們餓著肚子幹活?”
郭隊長轉向白文月,語氣隨意卻帶著吩咐的意思,“郭才家的,你先迴去,這點東西,明天一早供銷社同誌走之前,你直接送到貨車邊兒上就行,一樣的!”
林棠心裏著急,麵上卻笑著說:“郭隊長,不礙事,我這正好吃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消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