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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是被咳嗽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報紙發黃,邊角捲起來,垂下一塊灰撲撲的蛛網。
不對。
她猛地坐起來,頭撞上了床架子——木頭床,老式的那種,一使勁就吱呀響。她顧不上疼,盯著這屋:土坯牆,木頭窗,窗紙破了兩個洞,風往裡灌。牆角蹲著個尿罐,邊上堆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這地方她認識。
這是周家那間偏房,她嫁過來第二年住的屋。
“咳咳咳——”
咳嗽聲從旁邊傳來。林知意扭頭,看見炕上躺著個孩子。四五歲的模樣,臉燒得通紅,嘴脣乾得起皮,眼睛閉著,眉頭皺成一團。
她兒子。
周平安。小名石頭。
林知意伸手摸他額頭——燙得嚇人。手收回來的時候,她看見自已的手背:麵板粗糙,指節發紅,指甲縫裡還有泥。這雙手她太熟了,二十歲時候的手,乾慣了粗活的手。
她重生了。
二十八歲的林知意,死在那個出租屋裡。死前她聽說周野渡平反了,回城了,當官了。她冇臉去找他,也冇臉去找兒子——兒子早死了,八歲那年發燒,她嫌麻煩冇管,燒成了肺炎,冇了。
她抱著兒子的屍體坐了一夜。
那一夜她就想:如果能重來,她不當這個惡女了。她跑什麼?她作什麼?那是她男人,那是她兒子。
現在她回來了。
“咳咳咳——”石頭咳得身子蜷起來,嘴裡嘟囔,“媽……媽……”
林知意一把掀開被子,把孩子抱起來:“媽在,媽在。”
石頭眼皮動了動,冇睜開。
林知意抱著他就往外走。剛推開門,迎麵撞上個老太太——周母,她婆婆。五十來歲,瘦長臉,眼皮耷拉著,看人總像在打量值多少錢。
“乾啥去?”周母堵在門口。
“孩子發燒,去衛生所。”
“發燒?”周母伸手摸了一把,縮回手,“就是有點熱,捂捂就好了。去啥衛生所?不要錢?”
林知意看著她。
上輩子也是這句話。她聽了,冇去。後來孩子燒得抽抽,她慌了,抱著往衛生所跑,大夫說晚了。
“讓開。”
周母愣住。這媳婦過門兩年,從來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喘。今兒這是——
“你說啥?”
“我說讓開。”林知意抱著孩子往前一步,“石頭髮燒三十九度往上,燒出個好歹,你負責?”
周母被噎了一下,但很快緩過來:“我負責?我負啥責?那是你兒子!你自已不看好,怪我?”
林知意冇理她,側身往外走。
周母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給我站住!你拿啥看病?我兒子的錢都在我這,你手裡一分冇有!”
林知意低頭看那隻手。指甲長,指甲縫裡黑的,拽得她袖子都歪了。
“鬆手。”
“你不把話說清楚——”
林知意抬頭看她。那眼神冷得嚇人,周母手一抖,下意識鬆開了。
林知意抱著孩子進了自已屋,把石頭放在炕上,開啟櫃子翻。櫃子裡就幾件破衣裳,最底下壓著個手絹包,開啟,是五塊錢。
她攥著錢往外走。周母還站在院子裡,看見她手裡的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偷我的?”
林知意從她身邊走過去,頭都冇回。
“你站住!那是周家的錢!你個外人憑啥拿——”
林知意已經出了院門。
去衛生所要走三裡地。林知意抱著孩子一路小跑,石頭燒得迷糊,嘴裡一直喊媽。她把孩子摟緊,把臉貼在他額頭上,滾燙的。
“石頭不怕,媽在。”
石頭眼皮動了動,冇說話。
跑到一半,林知意突然覺得手腕發燙。她低頭一看——手腕上那個玉鐲子,正往外冒光。
這鐲子是出嫁時她外婆給的。外婆死得早,她就記得外婆拉著她的手說:“丫頭,這東西跟了我一輩子,你好好戴著。”上輩子她把鐲子賣了,換了八十塊錢跑路。後來聽說那買主發了大財,說鐲子裡有秘密。
什麼秘密她不知道,也不關心。但此刻,鐲子燙得她發疼。
下一瞬,眼前一花。
林知意發現自已站在個奇怪的地方——有田,有井,有間小木屋。田裡長著菜,綠油油的。井裡的水清得能看見底。
她愣了一秒,又抱著孩子出來了。
還在路上。懷裡石頭還是滾燙的。
她低頭看鐲子,鐲子不燙了,安安靜靜箍在腕子上。
靈泉。
她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上輩子聽人說過,有些老物件裡有靈氣,能救人。
林知意冇時間多想,抱著孩子又進去,用手捧了井水,喂到石頭嘴邊。
石頭喝了三口。
燒退了。
就三口水。孩子的臉從通紅變成正常顏色,呼吸也平穩了,沉沉睡過去。
林知意看著他,腿一軟,坐在地上。
她坐了很久,把孩子摟在懷裡,一動不動。
再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林知意抱著孩子往回走,石頭睡得香,偶爾砸吧砸吧嘴。
走到村口,迎麵碰上個人——周家堂弟,周建國。三十來歲,長得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人總像在算計什麼。
“喲,嫂子?”周建國攔住她,“抱孩子去哪兒了?聽說你跟我嬸子吵起來了?”
林知意看著他。
上輩子就是他,把石頭髮燒的事告訴她孃家,她孃家人來鬨,鬨得她心煩,跑出去躲了三天。等回來,石頭冇了。
“讓開。”
周建國一愣:“嫂子,我跟你說話呢,你——”
“我說讓開。”林知意抱著孩子往前走,“周建國,你乾了什麼事自已清楚。上輩子你把我賣給鄰村的光棍,八十塊錢。這輩子你再靠近我一步,我把你偷生產隊糧食的事捅出去。”
周建國臉白了。
林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冇停。
回到家,院子裡黑著燈。林知意把石頭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發呆。
她回來了。
這輩子,她不跑了。
石頭睡到半夜,又咳了兩聲,但燒冇再起來。林知意一直冇睡,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看著他的小臉,小手,小鼻子。上輩子她怎麼捨得扔下他?
外麵傳來腳步聲。
林知意抬頭,看見院子裡進來個人。高個子,寬肩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風塵仆仆的。
周野渡。
她男人。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這屋的窗。窗紙破了兩個洞,透出昏黃的油燈光。他就那麼站著,冇動。
林知意也冇動。
上輩子她跑的時候,他還冇回來。等她死了,她聽說他找了她很多年。
後來呢?
後來他娶彆人了嗎?他不知道石頭死了嗎?
她不知道。
但此刻,他就站在院子裡。活著的,年輕的,沉默的周野渡。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往屋裡走。
林知意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推開,他進來了。
他看見她坐在炕邊,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看看睡著的石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他的手粗糙,老繭很厚,但動作很輕。
“退燒了。”他說。
林知意點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東西,放在炕沿上——兩塊錢,幾張糧票,一塊紅糖。
“剛發的補貼。”他說,“給孩子買點好的。”
林知意看著那些東西,眼眶突然發酸。
上輩子他每次回來都這樣,錢和票全掏出來,自已一分不留。她嫌少,嫌他冇本事,嫌他不會說話。她拿著那些錢買了新衣服,買了雪花膏,買了回孃家的禮。她從來冇想過,這是他在部隊省下來的。
“你……”
“我明天還得走。”他說,坐在炕沿上,背對著她,“就回來看看。”
林知意冇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你睡吧。”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石頭有你這個媽,是他的福氣。”
門關上了。
林知意坐在黑暗裡,聽見外屋傳來低低的聲音——婆婆在罵他,罵她,罵這個家。他一直冇吭聲。
後來婆婆聲音大了:“你咋就不聽我的?那女人不是個好東西!又懶又饞,還跟我頂嘴,你休了她!”
林知意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這輩子不可能。”
林知意閉上眼。
外屋的燈滅了。她聽見他躺下的聲音,聽見床板響,聽見婆婆還在嘟囔。
她低下頭,看著石頭的小臉。孩子睡得香,嘴角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玉鐲子。
這輩子,她不當惡女了。
外屋傳來輕輕的鼾聲。
林知意躺下來,把石頭摟在懷裡。孩子聞到她的味道,往她懷裡拱了拱,小手抓住她的衣襟。
“媽……”他嘟囔。
林知意把臉埋在他頭髮裡。
“媽在。”
她閉上眼。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嘩啦響。但屋裡不冷,她摟著孩子,孩子摟著她,暖烘烘的。
後半夜,她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穿旗袍的女人,背對著她,站在一片菜地裡。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看不清臉,就看見耳朵上兩顆珍珠耳墜,晃來晃去。
“丫頭,”女人說,“鐲子要好好戴著。”
林知意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石頭還在睡,臉上有了血色。她伸手摸他額頭,涼絲絲的。
她低頭看鐲子。
鐲子上刻著一個小字,以前冇注意過,今兒纔看見:
“芸”。
她姥姥叫什麼來著?
林招娣。
不對,那不是大名。姥姥的大名……
林知意想不起來了。
石頭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見她,愣了一秒,然後咧嘴笑:“媽。”
林知意鼻子一酸。
“媽在。”
石頭伸手摸她的臉:“媽,我餓。”
林知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媽給你做飯。”
她下炕穿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石頭坐在炕上,衝她揮手。
晨光照進來,照在孩子臉上。
真好。
她還活著。孩子也活著。
林知意推開門,院子裡,周野渡正蹲在井邊洗臉。聽見門響,他抬頭看她。
水珠子順著他下巴往下滴。
她就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突然彆開臉,拿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
“我走了。”
她點頭。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冇回頭。
“等我。”
說完大步出了院門。
林知意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屋裡石頭喊:“媽——飯——”
“來了。”
她轉身進屋,腳步輕快。
鍋裡的水還冇開,院子裡就傳來李寡婦的大嗓門:
“知意!知意在家嗎?你孃家來人了,在巷口罵街呢!”
林知意手上動作頓了頓。
她把柴火往灶膛裡塞了塞,站起來,擦了擦手。
“石頭,媽出去一趟,你乖乖坐著。”
石頭點頭。
林知意推開院門,往巷口走。
遠遠就聽見她媽的聲音:“林知意你個冇良心的!你弟弟你也敢舉報?你給我出來!”
林知意腳步冇停。
巷口圍了一圈人,看見她來,自動讓開一條道。
她媽站在最中間,旁邊站著她弟弟林建國,一臉得意。
林知意站定。
“媽。”
她媽張嘴就要罵,林知意先開口了:
“上輩子你把賣給鄰村光棍,八十塊錢。這輩子我要是再讓你進門,我跟你姓。”
她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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