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車間內，劉大強和田偉傑正在修理那塊合金鋼材。
隻不過田偉傑手中的那塊有些不忍直視。
圓弧麵坑坑窪窪的。
像被狗啃過一樣。
而他才搓了不過半個小時，雙手開始發麻，逐漸使不上力。
“這特鋼的硬度太要命了，這活兒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啊！”
田偉傑停下動作，捏起斷裂的半圓鍵，跟自己手裡的半成品仔細比對了一下。
他發現那弧度至少還有三毫米的致命偏差，而且表麵根本達不到光滑貼合的標準。
“照這個費勁的程度，我感覺就是給我三個小時都不一定能搓得完。”
就在他甩著痠痛的胳膊準備喘口氣的時候，他的徒弟說道：“師傅，你看劉工的方向！”
田偉傑才猛地注意到，耳邊傳來了有節奏且悅耳的銼刀聲。
這聲音在他這個老鉗工聽來，說明銼刀的每一把都精準地吃住了勁兒。
“這劉工，有些水平啊！”
就從這聲音來說，田偉傑認為劉大強是個人物。
他再轉頭看向劉大強的方向，驚訝得目瞪口呆。
劉大強正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手裡的銼刀上。
劉大強的每一次推拉發力，那銼刀都會銼掉一大層細密的鋼鐵毛渣。
田偉傑心裡開始發毛。
難道自己一個七級老鉗工，要輸給劉大強這個搞電工的外行了？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再次拿起大板銼，拚命對準鋼材搓了起來。
車間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人身上，誰都沒有注意到車間大門口出現的三個人。
又過去了十五分鐘，圍觀的人群裡忽然傳來了一陣壓抑的驚呼聲。
“天啊，劉工不要緊吧？”
田偉傑扭頭看過去，發現劉大強握著銼刀的右手出了問題。
因為長時間保持發力姿勢，劉大強右手虎口竟然生生被震裂，正在庫庫往外滲血。
田偉傑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兒，大喊道：“劉工，你先停下來，去旁邊休息一下吧！”
劉大強卻拒絕了：“不用管我，這活兒不能停！”
周圍的工友們也紛紛看不過去了，都在七嘴八舌地勸說。
“劉工，趕緊先找塊紗布把手包紮一下再來乾吧，不然渣子進入血裡麵就麻煩了啊！”
“對呀，也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包紮了再來吧！”
劉大強喘著粗氣搖了搖頭：
“不行呀！”
“現在我手上的感覺和狀態正好，如果停下來去包紮，回來就全斷了，還得重新找手感。”
“咱們車間的訂單根本耽誤不起這個時間，這個馬上就快出好輪廓了，我再趕著銼一下就行了。”
說完這話，他握緊銼刀就再次重重地銼了下去。
虎口的血液噴灑出來。
劉大強繼續道：“這一下銼完，尺寸肯定就正好了！”
他再次用力，血液又噴灑了不少。
把那台鐵灰色的台虎鉗都染上了一層刺眼的血色。
但是劉大強連哼都沒哼一聲，根本沒有半點要放棄停手的意思。
這一幕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看著他這副拚命三郎的架勢，心裡全都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感動。
忽然！
劉大強的台虎鉗竟然年久失修，有些不穩定了。
一旦這個歪了，那麼劉大強的半圓鍵絕對會廢掉的。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田偉傑伸出手抓住了台虎鉗。
劉大強卻好像沒有注意到一樣，眼中隻有自己的敵人——半圓鍵。
他的力氣十分大，田偉傑之前也耗費了大量的力氣，手逐漸有些不穩了。
這時，他的徒弟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師父的腰：“師父，有我們呢！”
其他人紛紛幫忙，伸出手幫助穩定台虎鉗或者田偉傑的身體。
田偉傑率先喊出了聲，“劉工，加油啊！”
其他人紛紛喊道：“劉工，加油啊！”
在圍觀工人的最外圍，姚廠長看著這一幕，眼裡閃爍著動容的光芒。
他偏過頭，在王民勇耳邊交代了兩句。
王民勇立刻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七車間。
王民勇快步跑回車間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把海鷗牌照相機。
他舉起相機對準了人群正中央，按下快門拍下了劉大強咬牙用銼刀死磕半圓鍵的畫麵。
鏡頭裡還有用各自方式幫助劉大強的工友們。
照相機的這股動靜，被站在最外圍的幾個工友給注意到了。
他們一回頭看清是姚廠長親自來了，張開嘴剛想大聲喊人。
姚援軍立刻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邊，阻止了他們。
工友們趕緊乖乖閉上嘴，默契地向兩邊退開，悄無聲息地讓出了一條過道。
姚廠長帶著王主任和車間主任劉凱，走到了最中間的台虎鉗前。
此刻的劉大強早就徹底沉浸在了手底下的銼刀世界裡，根本沒察覺到麵前站了人。
他每一次用力，震裂的虎口處都會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烈疼痛。
可劉大強的腦子裡全是他上一世造下的那些混賬孽，還有三個女兒所吃的苦。
跟女兒們經歷的那些絕望苦難比起來，自己手上的這點痛連個屁都不算。
沒過多久，劉大強停下手裡的動作，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幫助自己。
“各位，謝謝你們了，幸不辱命，做好了！”
他把半圓鍵從台虎鉗上取下。
“田師傅，麻煩你拿遊標卡尺給測一下尺寸和圓弧夠不夠圓，需不需要再調整一下！”
田偉傑看著那枚表麵光滑平整的零件，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劉工，就沖你這手不怕流血的硬功夫，我田偉傑今天算是徹底服了！”
田偉傑伸手去找遊標卡尺。
結果在這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了一個渾厚的聲音。
“田師傅，把尺子給我，讓我來測量吧。”
田偉傑猛一抬頭，這才發現廠長站在自己麵前
他嚇了一跳，趕緊站直了身子大聲喊了一聲：“廠長好”。
周圍那些聚精會神的工人們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紛紛打起了招呼。
劉大強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姚援軍，後世的記憶逐漸浮現出來。
這位姚廠長當年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可是一位團長。
是一級戰鬥英雄！
戰爭結束了之後，就離開了部隊，選擇建設家鄉。
在紡機廠當一把手的時候，將紡機廠的效益做到了全市第一。
後來步步高昇，做到了鄂東市的市委書記。
劉大強強忍著手上的劇痛，喊了一聲：“廠長好。”
姚援軍看著劉大強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右手，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劉大強，你手傷成這樣，痛不痛，累不累？”
劉大強咧嘴笑了笑：
“廠長，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為了保證集體按時完成國家交代的任務，連鐵人王進喜都能拿身體去攪泥漿，我老劉多出把子力氣搓個零件又怕什麼！”
姚援軍聽到這番鏗鏘有力的話，大聲稱讚起來。
“好樣的，不愧是咱們紡機廠培養出來的硬骨頭工人！”
隨後，姚廠長拿過遊標卡尺，開始測試半圓鍵的尺寸。
他眯著眼睛湊近卡尺的刻度線，大聲說道：“寬度十四毫米，半圓直徑三十六毫米！”
“小田，這個尺寸如何？”
田偉傑驚呼起來。
“我的老天爺，這跟原件的國標尺寸竟然一模一樣！”
“劉工，你這手真的神了啊！”
現場的工人們聽到這話，再次爆發出一陣驚呼。
“劉工真的神了啊，他不是機電維修工嗎？怎麼鉗工的活也能幹啊？還幹得那麼標準！”
“娘誒，難怪敢隨便曠工和喝酒，我要是有這技術，我敢踩廠長的桌子！”
“噓，廠長就在這兒呢，你不要工作啦？”
一直提心弔膽的劉凱，眼裡燃起了希望之火。
劉大強卻謙虛地說道：“尺寸一樣還不算難，最關鍵的是希望能順利運轉掛上擋，接下來就看吳師傅的了！”
姚廠長將手裡那枚帶著血跡的半圓鍵交給了操作工吳建偉。
“老吳，你把它裝進機器裡去試試！”
吳建偉應了一聲，趕緊拿著零件爬上了機床的主軸箱。
田偉傑也立刻帶著幾個徒弟跑過去幫忙，手腳麻利地拚裝好了鏜銑床的厚重外殼。
吳建偉合上總電閘，在車間所有人充滿期待的眼神下，按下了鏜銑床的啟動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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