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劉大強起了個大早。
他想起來昨天晚上上山的時候累得半死,後來去追瘦猴和麻子那兩個流氓又累到不行,感覺得起來好好鍛煉一下身體。
不然好不容易和三個女兒處好關係了,結果自己身體不行先噶了怎麼辦?
於是在院子裡開始打八段錦。
這套強身健體的把式,是他上一世在燒烤攤打工時跟著老闆學的。
在院子裡的動靜,很快吵醒了屋裡的三個女兒。
三姐妹齊刷刷地趴在糊著報紙的破木窗前。
她們透過縫隙,看著院子裡正在鍛煉的父親。
秋香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大姐二姐,咱爸居然起了個大早在這兒鍛煉身體?我是還沒有睡醒嗎?”
夏竹滿臉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這也就是三分鐘熱度,絕對堅持不了幾天。”
“你們忘了上次他發誓死都不賭,結果沒過三天,就又上了牌桌?”
秋香嘆了口氣:“二姐,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大姐春燕也默默穿好打著補丁的衣服,準備洗漱去紡織廠上班。
“夏竹,我今天白班,你吃完飯早點下地去幹活掙工分,等我晚上下班了之後再回來替換你!”
夏竹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姐你注意身體!”
“恩,我去做早飯了,你們再睡一下!”
半個小時之後,劉大強打完了兩套八段錦。
他非但不覺得疲憊,反而還覺得神清氣爽。
更奇特的事,他還發現上一世原本模糊的記憶,現在逐漸變得清晰。
“這是好事,這樣掙錢我就更加有把握了!”
他滿心歡喜地走到水井邊打水洗漱,猛地一拍大腿。
“糟糕,光顧著鍛煉,竟然忘記給女兒們做早飯了。”
“女兒們該不會覺得我不靠譜了吧!”
他也顧不得洗漱,急匆匆地走進堂屋,就看到春燕已經端出了幾個蒸好的窩窩頭。
劉大強滿臉愧疚地走過去。
“老大,辛苦你了,爸起早了卻沒顧上做早飯,對不住。”
春燕連頭都沒抬,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沒事,我們都習慣了,你沒什麼好道歉的。”
劉大強侷促地搓著手,解釋道:“我本想做飯,一鍛鍊出汗就給忘了,明天,明天爸一定給你們做了早餐再去鍛煉!”
春燕根本沒接這茬話。
“我隻希望你這次能堅持得久一點。”
劉大強聽了這話,心裡不但沒生氣,反而認為這是女兒在彆扭地關心自己。
“誒,爸一定一直堅持下去,到時候你們早上起來也跟著爸一起練!”
他拿起一個玉米麪摻高粱糠的窩窩頭,大口啃了起來。
這粗糧嚼在嘴裡剌嗓子,乾巴巴地嚥下去都費勁。
可今天這粗糧餑餑在嘴裡,他覺得比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夏竹又從灶台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碴子粥。
她重重地把碗放在桌子上。
“爸,喝粥。”
劉大強端起粥喝了一大口,給二女兒夏竹說道:“老二,這個月下地掙工分委屈你了。”
“等你下個月去紡織廠當了正式工人,日子就輕鬆了。”
夏竹撇撇嘴說道:“這我心裡有數,但是隻要你以後不賭博不喝酒惹事,我們姐妹三個纔算真的輕鬆了!”
劉大強連連點頭,“我絕對不再沾那些破事了!”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捧著破書本的秋香。
“老三,這段時間你就在家踏實複習,別出去亂跑,也別有壓力。”
“需要什麼教材給爸說。”
秋香從書本裡抬起半個腦袋,眼神裡帶著試探和防備。
“我看大家都有新華字典,我也想要一本。”
她故意丟擲個難題,想看看這個吝嗇的父親舍不捨得花錢。
劉大強拍著胸脯答應了下來。
“這事包在爸身上!”
“正好今天廠裡發工資,爸晚上下班順道去城裡的新華書店給你買回來,不過去城裡要坐公交車,來回要2個小時,你們晚上不用等我吃飯,自己吃了就行!”
接著劉大強幾口喝光了碴子粥,放下碗筷,抹了抹嘴。
“爸去廠上班了。”
“晚上回來後把工資給老大保管,爸的身上不碰錢!”
隨後劉大強回到屋裡,換上了一套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
他戴上一頂褪色的藍色解放帽,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門。
劉大強前腳剛邁出院門,三個女兒就對視了一眼。
春燕站起身,說道:“我也得去紡織廠上早班了。”
“夏竹,白天家裡的自留地就全拜託你了,等我晚上回來再替換你。”
夏竹隨意地擺了擺手:“知道啦,趕緊出門去吧,別遲到了。”
春燕換上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家門。
接著夏竹熟練地走到牆角,扛起一把磨得發亮的舊鋤頭。
她轉頭提醒還坐在桌前的秋香:“吃完把碗筷收拾一下,我要下地幹活了。”
秋香眨了眨眼睛,打趣地問道:“二姐,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去田裡見夏田哥了。”
夏竹的臉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羞惱地跺了跺腳。
少女的害羞勝過一切情話。
秋香故意拉長了語調:“姐,別光顧著看情郎,忘記幹活咯!”
“少貧嘴,我先下地去了。”
夏竹扔下這句話,扛著鋤頭急匆匆地跑出了院子。
家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了秋香一個人。
秋香三口兩口嚥下手裡最後一點粗糙的窩窩頭。
她麻利地收拾乾淨桌上的破碗筷,隨後坐在窗戶邊全神貫注地開始複習。
而另一邊的劉大強,在離開家門後大步朝著紡機廠走去。
這國營紡機廠可是鄂黃市實打實的支柱企業之一,專門負責生產各類大型紡織機械,也生產一些配件。
劉大強是廠裡為數不多同時精通機修和電工的技術骨幹。
不過此時走在路上的劉大強心裡直犯嘀咕,臉上滿是擔憂。
因為今天正好是發工資的日子。
他憑著記憶仔細一算,倒吸一口涼氣:“我上個月竟連十天的班都沒上夠,這下有些麻煩了啊!”
以前廠裡隻要有裝置壞了喊他去修,他不僅不樂意,還會指著操作工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總是怪人家弄壞機器,耽誤了他出去喝酒打牌的時間。
廠辦的主任還專門找他談過曠工出勤的問題。
可劉大強當眾頂撞廠辦,罵人家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徹底得罪死了對方。
如今他心裡開始發虛,篤定廠辦今天肯定會狠狠剋扣他的工資。
他這個級別的機修電工,一個月能拿五十六塊錢的高薪。
大女兒春燕在紡織廠起早貪黑地當女工,一個月撐死也就隻能掙個三十塊錢。
劉大強的收入,在整個鄂東市都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隻可惜自己作孽太多,嚴重的曠工問題註定會導致這個月的工資大縮水。
就在他一路上抓耳撓腮,思考著到底該怎麼拉下老臉和廠辦重新搞好關係的時候。
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紡機廠那高大的鐵柵欄門前。
大門兩側的紅磚牆上,還用白灰刷著“工業學大慶”和“抓革命,促生產”的醒目時代標語。
正是早上交接班的高峰期,不少工友都在和劉大強打招呼。
“喲,劉工,今兒個怎麼有空來廠裡溜達了?”
有幾個平時看不慣他的車間工人,更是毫不客氣地大聲嘲諷起來。
“聽說你為了逼閨女不高考,都在家絕食好幾天了,怎麼今天還有力氣走路上班啊?”
“那還用問,肯定是知道今天發工資,這絕食的毛病立馬就不治而愈了唄!”
聽到這些嘲諷,劉大強明白都是自己以前造下的孽。
這一次,他不但沒有像以前那樣暴跳如雷地罵回去,反而停下腳步給各位陪了個大大的笑臉。
“以前都是我老劉犯渾,以後我絕對不幹那種混賬事了,還請大夥兒在廠裡多多監督我!”
“以後大家有什麼裝置壞了,隨時來找我,我保證快速修好,不耽誤大家的生產進度!”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認識劉大強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我去,這還是劉大強嗎?怎麼換個人了啊?”
“他竟然道歉了?我是不是昨晚喝多了還沒睡醒?”
但劉大強已經決定硬著頭皮先去一趟廠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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