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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軍那種深沉的、略帶憤懣的思想深淵裡,突然來到小嶺這種直白簡單漂浮的言論,薛明翊的大腦有那麼一秒鐘的停頓。
就彷彿從海底一下子瞬移到海麵懸浮一樣。
這孩子。
除了胡桂珠事件的起因、經過和結果,然後就是他的感想,如下:
爸爸,我發現一個驚天大秘密!!!
我是親生的!!!
我和媽媽一模一樣!
大軍隨你,悶葫蘆,聰明學習好。
我隨媽媽,話癆,好動,好打架!!!
爸爸,你評評理,我是不是隨我媽?!
我媽是不是愛打架?
她還總說我也不知道你隨誰!
我就是隨她啊,哈哈哈哈哈!!!
胡桂珠跑家裡來說我壞話,我媽給她打了!還扭去大隊報警!!!
我媽媽可太愛我了!
我也可愛我媽媽了!
我再也不說她凶了!
爸爸,對不起,我現在最愛媽媽!!!你排……你和奶奶大軍莎莎小姑他們一起吧。
薛明翊不由得笑了一下,這寫信的方式就很小嶺,他那眉飛色舞、舞舞旋旋的模樣幾乎要從字裡行間跳出來。
他看看手錶,現在時間不夠,因為要回三封信,所以一時半會兒寫不完,寫兩句就被打斷不值當。
晚飯後,薛明翊謝絕一切邀約,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寫回信。
這一次回信,他寫得比較慎重,需要再三思考才下筆。
哪怕隻是倆孩子,也不敢有絲毫敷衍糊弄。
薛明翊用了兩個晚上的時間才把回信寫好,三張信紙,五塊錢。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巴掌長的鐵皮盒子,從裡麵挑出一枚款式簡潔大方的軍功章,粘上印泥給大軍的回信上蓋一個印章,再把軍功章仔細擦乾淨放回去。
他拿起給媳婦兒的回信親了一下,然後一一裝進信封。
這一次寄個特快信吧,雖然貴很多,可他們在家等得心焦花錢也值當。
幾日後的中午特快信送到林蘇葉手上的時候,她都驚呆了,不是才收到一封?這又收到一封加急信?
一封信而已,又冇有天大的事兒,乾嘛還加急?
天大的事兒你不就打電話了嗎?
一封特快信要花好幾倍的錢!
恰好放學回來的大軍小嶺看到身穿綠色工裝的郵遞員剛叮鈴鈴離開,他倆興奮地往家跑。
爸爸又有信到了!
小嶺:“衝啊!!”
他加速往前衝。
大軍這一次速度也不慢,竟然和他跑了個持平。
他實在太急切地想知道爸爸會怎麼解答他的疑惑,他想知道爸爸對此的看法,他需要有人理解他,引導他。這方麵顧知青不行,因為顧知青是被打壓的那一方,他不敢說,也不敢說真正的想法。
小哥倆氣喘籲籲地到家,看著林蘇葉,“媽,我爹來信啦?”
林蘇葉哼了一聲,“各人看各人的。”
三封回信,還單獨粘起來,她想看看大軍和小嶺的都不能夠。
嗬,這是怕誰偷看呢?
大軍和小嶺一把就將自己的搶到手裡,大軍看到自己回信上的軍功章印跡,原本繃著的小俊臉都紅了。
莎莎也很激動,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爸爸,信信。”
這麼冇有莎莎的??
小嶺:“快拿紙,我這就給爸爸寫回信。”
林蘇葉一邊擺飯,慢條斯理道:“急什麼。”
反正他也冇什麼急事,那麼急乾嘛?
加急信件?!
就你有錢!
冇大事加什麼急?
不要花錢的?
加急信就少寫,以前一個月兩封,現在兩個月一封。
倆孩子覺察不對勁,小嶺這個遲鈍的都知道媽不高興。
小嶺:“媽,你怎麼啦?”
爸爸回信媽咋還不高興呢?不應該呀,他都高興得要飛了好吧。
林蘇葉:“冇怎麼。”
小姑就瞅著笑,幫她分筷子。
旁邊給莎莎掰饅頭的薛老婆子譏笑道:“你媽呀,心疼。”
小嶺急了,“媽媽,厲害不,我去喊赤腳醫生?”
大軍一聽奶奶的話,原本緊張的小臉就放鬆了,哦,冇事,他顧自看信去。
薛老婆子:“還肉疼唄。”
你冇事跑去打電話怎麼不說花錢?我兒子寄個加急信看給你心疼的?
她也顧不得吃飯,先湊到小嶺那裡去看回信。
林蘇葉看他們都在看信,忍不住也開啟自己的信瞅一眼。
咦,五塊錢!!!
這一次忙著說胡桂珠的事兒,她可冇要錢,他居然也給錢了。
林蘇葉嘴角就彎起來。
與此同時,林婉晴也抵達餘吳縣火車站。
她身量纖細,形容消瘦,孤獨地站在豔陽天裡,顯得那麼楚楚可憐。
偷看
她雖然不是極美卻有一種清秀的書卷氣,身材窈窕,自然也很引人注意。
不多久她就打聽到林婉麗的住處,直接往縣革委會家屬樓去。
縣革委會家屬樓雖然是新蓋的,但是才兩年多時間就灰撲撲的,而且也隻有三層,根本不能和省城相比。
林婉晴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牌手錶,已經快12點,林婉麗應該冇有去單位,她就直接上門堵人。
這個點兒家屬樓都是人,樓道裡叮叮咣咣鍋碗瓢盆磕碰的聲音很嘈雜,還有孩子蹦跳大人嗬斥的聲音,煙燻火燎、雜亂無序,自然比不了整潔有序的軍區家屬院。
林婉晴下意識拿手帕捂住鼻子,她真的不能離開軍區家屬院,如果去機關或者其他部門,這樣的家屬區她根本受不了。
在軍區有勤務兵幫忙搬煤球、挑水,她隻需要去食堂打飯打菜,就自己做也很省事,哪裡還用這樣一群人擠在樓道裡大呼小叫的?
她側著身子踮著腳往裡走,有個孩子跑來跑去差點撞到她身上,她微微蹙眉,慢慢地走過去,皮鞋後跟釘的鞋掌磕在地麵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
連家這裡冷鍋冷灶的,居然冇人出來做飯。
林婉晴納悶著過去,看房門都緊閉著,便上前敲門。
裡麵傳來林婉麗不耐煩的聲音:“誰呀!”
林婉晴:“我,林婉晴。”
林婉麗一聽立刻小跑著過來開門,聲音也軟和起來,“姐姐,你怎麼來了?”
林婉晴歎口氣,眼圈紅了,“婉麗,你姐夫……前幾天剛下葬。”
林婉麗一怔,雖然前些天她給林婉晴打電話的時候他就臥床不起,聽見已經下葬,還是有些意外。
林婉晴冇打電話通知她,她自然也不會去參加葬禮,更冇想到林婉晴會突然上門通知自己。
她趕緊讓林婉晴進屋,給她倒甜水喝。
林婉晴不要糖水,隻要一杯涼白開,她看看屋裡,連勝利不在,屋裡擺設散亂、邋遢,地麵也灰突突的看起來有日子冇清掃。
她微微蹙眉,太臟了!
林婉晴喝了半茶缸水,“婉麗,你這家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妹夫呢?”
林婉麗撇嘴,“哼,誰知道他在哪個狐狸精的炕上發騷呢。”
林婉晴皺眉:“婉麗,你說什麼呢?”
林婉麗就拉著她的手開始哭,“姐,你要給我做主,連勝利他不是個好東西。嗚嗚……”
這種事根本瞞不住,她不介意告訴林婉晴。
自從薛明翊來讓連勝利寫了認罪書以後,兩口子就算撕破臉,連勝利鐵了心想離婚,林婉麗卻不想。她抓姦隻是想讓連勝利老實點,不是為了離婚的。
可連勝利卻說她噁心、惡毒,不想再和她過,哪怕被單位處分、被人議論、不能升職也無所謂。
連勝利搬回父母那裡去住,已經有些日子不過來,林婉麗去找他,不管怎麼哀求,甚至給他下跪他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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