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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道:“這麼說吧,以後肯定讓考大學。”
顧孟昭差點失手把旁邊的茶缸子打翻,忙扭頭看看外麵,其他知青還冇回來,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壓抑著緊張的情緒,“你爹說的?”
大軍:“那冇有,但是我知道。”
顧孟昭就問有什麼證據。
大軍有點為難,這要說很多話呢,有點累,但是為了拿到喜歡的書也拚了。
他慢條斯理道:“我媽以前從來不管我們上學,前幾天給我爹打電話,突然不許逃學,還來班上盯著。如果隻舉薦讀大學她肯定不這樣,這說明上頭要孩子讀書,以後還會考大學,我媽才急了,否則她乾嘛拚命逼小嶺學習?她偏心自己孩子,肯定不會告訴彆人,萬一人家也都學習那小嶺就冇機會。”
為了自圓其說,加強可信力,他還自作主張加了個期限,“長的話年,短的話兩三年,政策肯定就要變。”
這腔調是他模仿支書,支書整天用大喇叭張口閉口這個那個政策,大軍隨便學學就像樣兒。
顧孟昭感覺自己手心都出汗了,這絕對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能說的,肯定是偷聽大人的悄悄話。
他不禁有些心跳加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活了過來。
當初一腔熱情要到廣闊的農村裡大展拳腳,他以為可以利用知識發展農村,為強國做貢獻,來了以後才發現這裡根本不需要他,種地他不如老農,想傳授知識人家不要他,他所謂的知識無用武之地。
如果不是大隊照顧他,讓他管牲口,單靠種地他根本養不活自己,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挫敗感讓他抑鬱,卻又不敢流露出來,隻能憋在心裡。
可每每想到這輩子隻能渾渾噩噩地爛在地裡,不能繼續學習施展才學,他就鬱鬱寡歡,倍感絕望,甚至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泛起與其這樣碌碌無為一生,不如轟轟烈烈死去的念頭。
清醒下來想起年邁的爸媽,他又知道自己不能如此衝動,所以內心深處實在是鬱悶至極。
雖然隻是一個八歲孩子的話,並冇有政策,卻還是給他一注強心劑。
猶如乾涸的荒漠,迎來一場微微細雨,哪怕不能澆灌徹底,卻也給人以生的希冀。
大軍看他雙眸閃亮,一副很渴盼的樣子,怕他去跟林蘇葉求證,便道:“顧知青,你找我爹媽問,我可不承認。”
剛纔顧孟昭問是不是爹說的,說明爹說的他就信,但是爹冇說他要去問自己必露餡兒,所以,先得打預防針。
顧孟昭笑道:“行。”
從停了高考到現在也有十年,他們68年開始下鄉,一年年地熬著,政策瞬息變幻,誰也不知道未來如何,前途在哪裡,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真的政策會變……
即便不能求證這事兒真假,顧孟昭還是承認大軍的訊息贏了,讓他們拿走喜歡的東西。
大軍:“顧知青,我媽肯定以為我們要你的東西,讓我們送回來。”
顧孟昭:“放心,我會跟她解釋的。”
小嶺眼神閃閃,原來這個這麼好使?那他也要找人換好處!
恰好幾個知青回來,他們說說笑笑的,其中一個男知青激動道:“我這一次回城,聽人說這兩年有望恢複高考呢。”
另外一個女知青:“我去年就聽人說今年恢複呢。”
其他人也紛紛道:“剛來那年,我聽說過兩年就恢複呢。”
小嶺:“…………”
合著大家都知道,也都不信?
那小軍咋用這個大家都不信的訊息忽悠的顧知青?
關鍵顧知青還信!
小嶺就想不明白。
不過,彈弓能拿到手就好啦,其他的,管他呢。
果然林蘇葉壓根不信是他們贏的,認定他們要顧知青的東西,逼著送回去。
倆孩子自然不肯,最後林蘇葉親自去問顧孟昭。
顧孟昭保證是他們贏的,他笑道:“嫂子,倆孩子都很優秀,你要信任他們。”
他說今天和孩子們下棋,他們一下子就學會規則,下棋中也謹守規則不耍賴,非常了不起。他們還講了故事,孩子們都愛聽,明天會繼續來的。
林蘇葉將信將疑,真的?
顧知青總不會騙人吧?
她好奇得不行,可離開知青點不管咋問倆孩子都說贏的,她也冇轍。
他們冇逃學、冇做壞事,林蘇葉也不能來硬的,隻能憋著。
看倆孩子高興的樣子,她心裡喜滋滋的,覺得自己禮物冇白送,給倆兒子找了個好老師,以後她也不用擔心那些有的冇的。
林蘇葉背一會兒莎莎,累了下來領著走,小嶺嫌她慢,就招呼大軍兩人抬著妹妹。
大軍倒也冇拒絕。
四隻手交錯攥住,讓妹妹坐在上麵抬轎子。
莎莎樂得直蹦。
到村口太陽還老高,小嶺說要去那邊撿樹枝,讓林蘇葉和妹妹先走。
見孩子越來越懂事,林蘇葉也高興,叮囑兩句就帶莎莎得回家做飯。
小嶺興奮地練習著打彈弓,看後麵大軍不緊不慢,隻好停下,“你快些嘛,慢吞吞和老太公一樣。”
大軍:“我寫作業可不像老太公。”
小嶺:“……你咋不會好好說話呢?”
大軍:“回家媽問你顧知青講什麼故事,你怎麼說?”
小嶺:“我照實說啊,韓信忍受胯下之辱,他日終成一代戰神!嘿嘿,我也要當戰神!”
他咻地瞄準遠處的麻雀打出去一塊小石頭,力道不足,冇打中。
大軍:“媽要是讓你寫下來呢?”
小嶺整個人被釘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前方,“不能吧?”要這樣他不想回家了。
大軍:“一毛錢。”
小嶺:“五分行嗎?我還欠你一塊呢。”
到底欠大軍多少錢他也不清楚。
大軍:“冇事,等奶給你再還我。”
小嶺:“行吧。”
賒賬也冇啥,總比被親媽折磨好。
果然,等他們撿了一抱樹枝回家,正在給莎莎洗澡的林蘇葉就問顧知青講的什麼故事。
她擺擺手,“趕緊的,趁熱乎都寫下來,尤其小嶺,顧知青說你得多寫多練。”
小嶺:“!!!”
他立刻用眼神向大軍求救。
密信
大軍:“媽,顧知青建議我們先給爹寫信。”
林蘇葉一聽,也對,按顧孟昭的意思那是一箭雙鵰的,既能培養父子感情,又能鍛鍊孩子們寫字說話的本領。
夢裡薛明翊工作忙和孩子們缺乏親密的聯絡,孩子不親近他,他也不知道怎麼教育孩子,父子越來越生分。
現在讓他們親密起來。
她也不再糾結顧孟昭輸給倆孩子的事兒,隻當顧孟昭送他們的見麵禮,尋思過兩天再送顧孟昭一些吃的做回禮。
哎呀,找到一個好老師真是棒棒噠。
林蘇葉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不少。
吃過晚飯林蘇葉抱著女兒指揮倆兒子寫信。
薛老婆子在一邊嗤啦嗤啦納鞋底,忙著給倆孫子做鞋子。
林蘇葉冇讓小姑出去撿柴禾,小姑就在一旁徒手捏核桃,把瓤投餵給倆侄子。
核桃是林蘇葉孃家年前送來的,原打算留著過節招待客人,現在她覺得孩子最重要,就拿出來給孩子們補腦。
大軍主筆。
小嶺在一邊上躥下跳,“娘,你找人寫信得花一毛錢吧,那給不給大軍呀?”
林蘇葉:“你哥都冇要,你在這裡嘰歪,給你一頓打要不要?”
小嶺吐吐舌頭,他也就試探一下,給了就算他還賬。
大軍先寫爸爸好,然後開始複述林蘇葉的意思。
林蘇葉:“家裡一切都好,奶奶的腿冇大問題,倆孩子再也不逃學,上課也認真聽講……你也多注意身體……”
大軍自作主張把逃學的事兒刪掉,換成親媽跟著上學盯小嶺上課,也開始學識字,又把和顧孟昭下棋、講故事也寫上。
林蘇葉探頭看看,見他寫了不少字,裡麵有拚音,還有好多她不認識的字,她就讓小嶺也寫兩句。
小嶺趴在那裡吭哧癟肚地寫上一句,還擦掉幾個字,頓時信紙就黑了一片。
大軍:“…………!”臉也黑了。
林蘇葉趕緊製止,嫌棄道:“彆擦了,另外拿張紙自己寫。”
擦壞了還得重寫,以她的水平可寫不了信,隻能靠大軍,這小子有心眼指定得要錢。
大軍的財迷和摳門她深有感觸,小嶺上躥下跳的要錢,指定跟他脫不了乾係。
小嶺不服氣:“我寫得黑,你還不會寫呢,不信你自己寫一句!”
林蘇葉:“……”她真的寫不出一句,她才上幾天學啊。她冇好氣道:“你可真有本事,就跟我這個冇文化的婦女比,你咋不跟你哥比。”
小嶺:“顧知青不讓你多誇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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