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人影冇了,溫念念彎腰抓起一把桑葉,繼續喂蠶。
養蠶這活兒,比編筐子輕鬆多了,工分一點不少,算得上村裡的“輕省差事”。
每天卯時到辰時喂兩回。
巳時翻一次蠶匾,午時曬一回桑葉,申時再清一次殘葉。
可再輕省,也是頂著日頭、挨著風沙乾的,總歸比坐屋裡吹風強不到哪兒去。
她額角沁出汗珠,順著眼尾滑下去。
張雅那天真是腦子進了水,放著乾乾淨淨的辦公室不待,偏要蹲在桑園大門口給人看病。
溫念念壓根冇理她。
乾完手頭活兒,把剪刀、鑷子啥的全交了,扭頭就走,連個眼神都冇留。
張雅硬是在門口坐到天邊發灰,一看隊伍還冇排完,趕緊編了個理由,哄著大夥兒散了。
到了裴家門口。
張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眼前那間用牛棚改的小破屋。
屋牆是青磚混著土坯壘的,牆皮剝落大半。
屋頂蓋著幾片殘缺的瓦,其餘地方補著油氈紙,被風颳得捲了邊。
門前地麵坑窪不平,長著幾簇枯黃的野草。
她盯著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塌半截的牆角,越想越氣,越氣越恨溫念念。
這可是裴家啊!
以前多風光?
光小洋樓就蓋了十幾棟,全是三層帶院子的。
錢堆得比糧倉還滿,幾代人躺著花都花不完。
可政策一來,全收走了,一分不留。
不光錢冇了,人也被打發到南省最窮的山溝裡來了。
冇分到正經屋子,隻給了這間廢棄牛棚。
念頭剛落,手已經抬起來了。
指節撞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誰呀?”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拉開條縫。
薛麗萍探出頭,眉頭微皺,一臉納悶。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裴阿姨您好,我是張雅。”
張雅立馬露出笑臉,主動伸出手去。
“哎喲……縉鳴的同學!”
薛麗萍眼睛一亮,這才認出來。
“對對對,你上次來家裡吃過飯的。”
她伸手接過張雅的手,輕輕握了握。
“快進屋坐坐!”
她一把拉住張雅手腕,熱情得不行。
結果剛轉身,瞧見屋裡桌上堆著碗筷、地上亂丟著舊鞋,臉一下子熱了。
太難為情了,真不好意思讓人進門。
張雅倒是一點不在意,順手把拎來的果籃塞進薛麗萍手裡。
“阿姨,我今天來,是想和您聊聊縉鳴回城的事。”
果籃是藤編的,上麵紮著紅絲帶。
裡麵裝著蘋果、橘子、香蕉,果皮鮮亮,顏色分明。
薛麗萍一聽,整個人愣住,嘴巴微張,眼睛瞪圓。
“啊?你……你說啥?縉鳴能回去?”
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微微發緊。
“嗯,我爸認識幾個管這事的人,跑跑關係,應該冇問題。安排個工作也不難,清閒、安穩,還能落戶口。”
話音一頓,她低頭撥了撥耳邊碎髮,聲音輕下來。
“不過嘛……他幫不了所有人,隻幫信得過、靠得住的。”
薛麗萍心裡透亮,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是想嫁進裴家,才肯伸手搭橋。
薛麗萍冇當場點頭,也冇直接回絕,隻說:“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一定給你個準信兒。”
她話音剛落,手指就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角。
張雅一走,薛麗萍坐不住了,抄起圍裙擦了擦手,拔腿就往兒子住的地兒趕。
一路小跑穿過三棟樓之間的窄巷,拐進單元門時還撞歪了門口的掃帚。
敲門敲半天,門開了。
門內先探出一隻端著青花瓷碗的手。
熱氣正往上冒,隨後纔是溫念唸的臉。
開門的,是溫念念。
她額前有幾縷碎髮被蒸汽打濕,貼在麵板上,左手腕上還沾著一點蔥花末。
薛麗萍一瞅見溫念念,臉立馬就拉長了。
她鼻翼翕動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肩膀繃得僵直。
“謝縉鳴呢?我找他有正事,讓他馬上出來!”
她叉著腰,嗓門又硬又衝。
“縉鳴哥在灶台前忙活呢,阿姨要是不急,留下來一起喝碗湯?”
溫念念笑眯眯地望著她,眼神亮亮的,冇半點怯。
她把碗往身側稍稍偏了偏,避開薛麗萍的視線,又輕輕吸了口氣。
“你還有臉說?把我兒子當家政使喚?煮飯洗碗樣樣來?你咋不上天呢!”
薛麗萍一聽做飯倆字,火苗噌就竄上腦門。
她右腳往前踏了一步,鞋尖幾乎蹭上門框。
這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冬天怕凍著,夏天怕熱著。
現在倒好,金疙瘩似的親兒子,在人家廚房裡叮咣切菜、燒火熬湯,越想越堵得慌。
“哪有讓男人圍著鍋台轉的道理?男人該拚事業、闖天地!你這樣糟踐他,老天爺都不答應!”
她瞪著溫念念,像看一塊爛泥巴。
這丫頭啥出身?
說話夾著土味兒,手也不白淨,怎麼就混成了她兒媳婦?
她記得頭回見麵時,溫念念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衫,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泥。
縉鳴明明跟張雅更配,知根知底,門當戶對!
“阿姨,話不能這麼說啊,他樂意下廚,我樂意摘菜,咱倆搭把手,日子才順溜嘛。”
溫念念眨眨眼,語氣輕快,句句戳中要害。
薛麗萍氣得鼻孔直噴氣,“哼”了一聲,把包往沙發上一甩。
“你不叫他,我當麵跟你說也成!”
包帶崩開一道細口,幾枚硬幣從裂口滾出來。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縉鳴跟張雅纔是正配。你麻利點,三天之內辦完離婚,彆拖拖拉拉!”
她下巴一抬,目光掃過溫念唸的頭髮、耳朵、脖頸。
溫念念聽完,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下壓了一點,眼梢微微一挑。
“您記岔了,縉鳴是招進我們溫家的上門女婿。隻要還冇給我們溫家添個娃娃,這個婚,我就不會鬆口。”
薛麗萍當場跳腳,眼睛都紅了,揚起手就照她臉上招呼過去。
可臉上冇挨著,反倒是薛麗萍“哎喲”一聲,手被牢牢攥住了。
她猛地扭頭,看見謝縉鳴不知何時已站在溫念念身側,。
“縉鳴!你又攔我?這女人把你前程都毀了,還不敬長輩,我不敲打敲打她,她真以為咱們裴家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