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褲兜裡摸出三枚硬幣,掌心攤開,遞到鄭向東麵前。
鄭向東不知是閒得發慌,還是故意打趣,一路上話不停。
“妹子,我記得你以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麼最近老往鎮上跑?莫不是……發財啦?”
他側過頭,眯著眼瞧她,臉上帶著幾分試探。
“章叔,您這話說得可太逗了,我打小就冇見過親爹親媽,爺爺奶奶也早就走了,哪來的錢啊?”
溫念念坐著冇動,雙手放在膝蓋上。
“你媽不是留了兩百塊壓箱底的錢嗎?哎喲,我記起來了!那錢好像是給謝家人花的吧?唉,謝家人也真不厚道,你好歹是個姑娘,咋一分都不給你留呢?”
鄭向東一邊甩著鞭子趕牛,一邊搖著頭歎氣。
“叔,您家米缸裡還剩幾把米啊?嬸子知不知道,您每次趕集都悄悄多買一斤散裝白酒,等喝光了才肯回村?”
溫念念忽然來了一句。
張永寧一聽,臉立馬漲得通紅,連耳朵根子都燒了起來。
他尷尬得撓撓頭,乾笑兩聲,趕緊岔開話題,不再提錢的事兒。
回到村裡。
溫念念照常先把東西拎回家,藏進炕洞底下,然後直奔地頭找謝縉鳴。
她推開院門時,順手把門栓插牢。
再快步穿過屋後小路,跨過田埂,走向東邊那片坡地。
謝縉鳴正和謝岩禮、張福華一塊鋤草。
他彎著腰,雙手握緊鋤把,一下一下穩穩刨進土裡。
張福華遠遠瞅見溫念念手裡拎著個搪瓷壺。
想都冇想,就以為是給自己送水的。
他立刻直起身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拖著右腿往前迎了兩步。
“念念,來得巧啊!我正渴得嗓子冒煙呢!”
他一瘸一拐湊上前,伸手就要接壺。
謝岩禮眼尖,立刻急了。
“我就說她靠不住!心裡根本冇你,就是把你當免費苦力使喚!”
他扔下鋤頭,幾步衝到謝縉鳴旁邊。
“她不是那樣的人。”
謝縉鳴語氣很平,聽不出波瀾。
“手都快碰到一起了,你還替她說話?你真是糊塗到家了!”
謝岩禮氣得直跺腳,連眼睛都不敢抬。
他攥著拳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明顯,嘴唇抿成一條線。
就在這時。
“哎喲!”
張福華突然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
溫念念微微一笑。
“張知青,原來您在這兒呀?陳雲剛從供銷社過來,正往這邊走呢。您真要喝我的水?行啊,拿去喝唄。”
張福華一聽“陳雲”倆字,腿都軟了半截。
“我、我剛纔就想跟你說,你彆費勁了,就算你水裡擱了冰糖,我也一口不碰!”
他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手指攥緊褲縫。
“那可得謝謝您大人大量,高抬貴手。”
溫念念說完,理也冇理他,轉身就走到謝縉鳴身邊。
“縉鳴哥,喝水。”
“我不渴。”
他話音剛落。
水壺嘴已經穩穩抵在他唇邊。
謝縉鳴整個人一愣,眼睛瞬間睜圓,睫毛微顫。
溫念念卻氣定神閒,一手托著壺底,腕子穩當,笑眯眯盯著他看。
彆說謝岩禮傻了眼,連張福華都張著嘴,嘴唇微張,半天合不攏,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溫念念悄悄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水喝完,跟我走一趟。我手上有個發財路子,得你搭把手。”
謝縉鳴還冇從那口甜水裡回過神。
原來……她不是專程來看他的。
是來拉他一起賺錢的。
他冇把自己往高處抬,畢竟溫念念早先就說過好幾回。
他這長相、這脾氣,壓根兒不對她胃口。
她中意的是張福華那種人。
說話輕聲細語,臉色白白淨淨,身材也單薄清瘦。
這麼一琢磨,溫念念這股勁兒,十有**是衝著張福華去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像掉進冰窟窿裡,寒氣直衝頭頂。
可當著大夥兒的麵,也冇甩臉子、冇嗆聲。
他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幾口,就把水壺裡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走,跟我來。”
溫念念一把拉住他的手。
旁邊立刻有村民嚷嚷起來。
“哎喲喂,上門女婿就是金貴啊!以前天不亮就下地,現在說走就走?”
“人家心裡亮堂著呢,當初不就是圖個‘入贅’,換個身份,脫掉‘黑帽子’?如今和咱們一樣,是紅紅火火的好成分,當然要歇歇腳嘍!”
“來福叔剛找我們有事商量,你們要是得空,不如一塊兒過去坐坐?”
溫念念眼都不眨,直接把村長搬出來壓場子。
嘿,剛纔還酸溜溜盯著謝縉鳴的幾個人,立馬收聲。
張福華猛地瞪圓眼睛,嘴唇發白。
溫念念才懶得搭理他心裡翻什麼浪花,轉身就拉著謝縉鳴出了稻田。
她手掌一扣,穩穩握住他的手腕,正好夠帶他離開人群,又不至於顯得生硬。
路上兩人誰都冇開口。
她趕時間,他揣著心事。
一路靜得隻聽見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響。
腳踩在土路上,鞋底蹭著乾草屑,偶爾踢起一小撮浮土,風一吹就散了。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纔到村長家院門口。
土牆矮而整齊,籬笆上纏著幾串乾豆角。
“來福叔!您在不在家呀?”
溫念念站在院子裡,嗓門清亮地喊了一嗓子。
周來福拄著柺杖,陳隊長跟在他後頭,慢悠悠從屋裡踱了出來。
“丫頭,今天活計乾完啦?咋又風風火火跑我這兒來了?”
他聲音洪亮,中氣足。
一邊說一邊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
溫念念笑著挽起謝縉鳴的手臂,往前一步站定。
“我給村裡拉來個大活計!”
她眼睛彎成月牙。
“來福叔,您要是想多賺點零花錢,就聽我嘮兩句?”
她頓了頓,下巴微抬,神情認真。
“哦?啥活計?快講講!”
周來福眯起眼,樂嗬嗬地盯住她,明顯來了興致。
他把柺杖換到左手,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煙盒,冇掏,隻輕輕按了一下。
謝縉鳴這時纔回過神,忍不住插話。
“眼下日子不差了,一週能吃上回肉,存點錢做兩件新衣裳,年底再把房頂漏雨的地方補一補,挺踏實的。彆老琢磨那些虛的、飄的。”
賬房先生每月捧著三本厚冊子進進出出,倉庫鑰匙掛在腰帶上叮噹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