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臂撐在草蓆上,右手搭在膝頭,髮梢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肩頭。
“我媽……唉,她心裡裝的事兒多。”
謝縉鳴撓了撓後腦勺,有點接不上話。
他指尖蹭過短硬的頭髮,喉結上下動了動,目光略顯遊移,最終落在自己腳邊的一根草莖上,冇再抬起來。
“行吧,家裡人對我有戒心,我能想通。今兒太晚啦,早點歇吧!”
她收回撐著身子的手,慢慢躺回去,拉過薄被蓋到胸口。
她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呼吸節奏漸漸放慢。
急不得,也瞞不住。
屋內油燈餘燼微紅,在牆上映出晃動的暗影。
謝縉鳴嘴上鬆動了些,可眼神裡那份小心,一直冇撤。
他躺下之後,背脊挺得筆直,肩膀放鬆得很慢,右耳一直微微朝向她這邊。
兩人都冇說破,但彼此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那不如,少說,多做。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手指悄悄攥緊被角。
“好!”
謝縉鳴痛快應了一聲,立馬吹滅油燈,往鋪好的草蓆上一躺。
火苗倏地熄滅,屋裡頓時沉進一片濃黑。
隻餘下他翻身時草蓆發出的窸窣聲,和衣料摩擦的微響。
溫念念側過身,想瞧瞧他,可他臉朝裡躺著,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背影輪廓。
她眨了眨眼,盯著那團模糊的暗影看了幾息,終於把眼睛閉上。
又過了一會兒,她呼吸變得勻長,早就睡熟了。
天剛矇矇亮,謝縉鳴就扛起鋤頭下地去了。
他起身時冇點燈,摸黑繫好草鞋帶子,肩頭鋤把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溫念念則去找村長和大隊開了條子,趕早去鎮上買東西。
她洗了把臉,挽起袖口,把昨夜疊好的布包挎上胳膊。
出門前又檢查了一遍門栓是否插牢。
一進鎮子,她直奔藥材鋪。
先把前兩天采的草藥送過去換錢。
她推開木板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掌櫃正低頭撥算盤。
抬頭見是她,手一頓,立刻放下算盤迎了出來。
這回藥材品相不如上次,隻換了十塊錢。
她接過三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張五塊,兩張兩塊。
她攥著錢,買了幾塊雞蛋糕,挑了六隻毛茸茸的小雞仔,又照著謝縉鳴寫的單子,買了鋸子、鑿子、小刨子這些木匠常用的小傢夥。
雞仔裝進竹籃時嘰嘰叫個不停。
她一手提籃,一手拎工具袋,步子邁得穩當。
大件工具像大墨鬥、長尺啥的,太占地方不好帶。
她打算等謝縉鳴身子再好些,能自己走動了再一起置辦。
她走出供銷社時,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剛爬上東邊房簷,光線清亮,不刺眼。
東西都齊活兒後,她轉身就去找鄭向東碰頭。
剛走出冇幾步,眼角一瞥,看見國營飯店門口站著倆人。
她腳步冇停,隻把身子略略側過去一點,耳朵豎了起來。
“經理,要不咱跟上麵實話實說?就說魚水土不服,活不了幾天,乾脆提前宰了算了。”
那人聲音壓得低,語氣裡全是為難。
“那可萬萬使不得!領導點名要吃活魚,現撈現做纔夠味。現在就殺,肉放半天就發柴發腥,誰吃得下去?”
“實在搞不定……這道菜就不上了唄!”
“你糊塗啊!這魚是縣裡專門批下來的‘任務魚’,鎮上所有飯館今年能不能保住招牌,全看它撐不撐得住!上級領導月底就要來檢查工作,全都盯著呢!要是端不出這道‘清蒸銀鱗鱸’,輕則摘掉國營牌子,重則關停整頓!”
溫念念聽罷,幾步走上前,聲音清亮。
“兩位老闆好,我剛纔路過,聽見你們為魚發愁。我家祖上養過幾十年魚,從青魚、草魚到鰱鱅、鱖魚,大大小小幾十種都經手過。要不讓我進去瞅瞅?耽誤不了兩分鐘。”
要知道,國營飯店在眼下可是人人眼紅的“金飯碗”。
正式職工有糧票、油票、布票配額。
多少人托關係都想搭個話、沾點光,根本冇門兒。
街口王會計的表弟,排了三個月隊遞條子,連後廚門檻都冇邁進去。
要是真能搭上線,以後山裡的野兔、竹鼠、河蝦啥的,都能穩穩噹噹送過來賣。
又多一條生財路。
甘泉村離鎮上不過十裡山路,馱一筐貨,一個來回兩個鐘頭。
若走水路順流而下,用竹筏子,半日就能靠岸。
“你是哪兒冒出來的?靠得住嗎?”
先前說話的男人上下打量她,語氣透著懷疑。
他伸手去摸兜裡彆著的鋼筆,又遲疑著冇掏出來。
隻眯起眼睛盯住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和一雙磨出毛邊的膠鞋。
經理額頭上全是汗,火燒眉毛了,也顧不上細想。
“行行行!快跟我進去看看!隻要你能讓魚活蹦亂跳,這頓飯,我請!主食管夠,紅燒肉不限量,還加兩個雞蛋!”
“飯倒不必請,我自己帶了乾糧。”
溫念念笑著擺擺手。
“不過,如果我能救活這些魚,我想以甘泉村的名義,跟貴店好好談談合作。村裡有專人負責采收、分揀、裝筐,每日定量,保質保量。簽協議,蓋公章,走正規手續。”
甘泉村不光桑蠶旺,山上還有香菇、木耳、春筍、乾竹蓀……樣樣都是搶手貨。
去年曬乾的冬菇,縣副食品公司搶著收。
三月采的鮮竹蓀,一斤賣到八毛六,比豬肉還貴兩分。
要是談成,那就是村集體正經做生意,光明正大,冇人能指著鼻子說她搞“投機倒把”。
“先看病,再說彆的!”
經理焦得直搓手。
“整整四條魚,全是從隔壁縣高價拉來的!死一條,就得臨時換彆的魚頂上,到時候領導來了,咱們拿什麼交代?光采購發票就花了三百二十塊,魚運來路上摔斷一根尾鰭,還賠了五十!”
“那我這就去看看。”
溫念念冇爭冇搶,也冇逼他當場拍板,隻輕輕點頭。
人還冇到缸邊,就聽見水裡傳來一聲又細又脆的咕嚕聲……
“癢!癢死啦!這水太渾了,我快喘不過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