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縉鳴看出她情緒不對,輕聲問。
她趕緊眨眨眼,把淚意壓下去,擺擺手說:“不用管我,我天天閒著,正愁無聊呢。你去做飯吧,這小傢夥我幫你照看。”
“振輝,聽嫂子的話,不準再犟嘴,知道嗎?”
臨走前,謝縉鳴還是忍不住回頭叮囑一句。
謝振輝心裡其實一百個不樂意。
可人家剛救了自己,老師也講過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他悶悶地點頭:“哥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行,那就好。”
謝縉鳴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轉身進了廚房。
溫念念低頭看向謝振輝,攤開手,掌心裡靜靜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哇!糖!”
到底是孩子,一見吃的,魂都飄過去了。
眼珠子牢牢黏在糖上,喉嚨下意識動了動。
“背首詩,背得好,這顆糖就是你的。”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謝振輝奶聲奶氣地念著,小手攥成拳頭,一本正經站在院中央背詩。
“太小兒科了,換一個。”
溫念念盤腿坐在門檻上,手裡剝著豆子,眼皮都冇抬一下。
“白日依山儘,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小孩快急了,可為了糖隻能咬牙硬上。
他把後兩句背得磕磕巴巴,生怕中間斷了就拿不到那顆糖。
溫念念看他認真樣,也不再為難,爽快把糖遞過去。
謝振輝一把接過,迫不及待撕開糖紙,就要往嘴裡塞。
“東西我給了,你就冇啥要說的?”
溫念念停下手中的活,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謝謝!”
他反應過來,立刻補上。
“不錯,有點樣子。”
溫念念笑了笑,瞧著他那一腦袋亂糟糟的碎髮,突然有點想伸手揉一把。
但她冇動,隻把剩下的豆子倒進碗裡。
“開飯啦!”
“小豆丁,來咧,飯好了!”
溫念念朝他招手,嗓門敞亮。
謝振輝本來想嘟囔一句“我不是小豆丁”。
可嘴裡那顆糖剛化開,甜得他舌頭都懶了,乾脆把糾正的話嚥了回去,一溜煙就蹦到桌邊。
真有魚!
還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打從插隊落腳這兒起,他肚皮就再冇鼓脹過一回。
結果今兒這一瞧。
嘿,溫家灶台上冒著熱氣,碗裡堆著油光,連鹹菜都醃得油潤潤的!
窗台上曬著蘿蔔乾,牆角碼著粗鹽罈子。
米缸雖不大,但底下壓著新蒸的窩頭。
“哥,你壓根冇遭罪啊!”
他捧著搪瓷碗,筷子翻飛,魚刺都不帶吐的。
一口肉咬下去,油脂順著嘴角滑。
他趕緊用手背抹掉,又夾了一塊。
“嗯,你嫂子手腳麻利,咱倆工分攏一塊兒,日子不緊巴。”
謝縉鳴夾了塊肉放進他碗裡。
其實那點工分連半斤米都換不來。
隊裡分糧按人頭,多勞多得也隻是空話。
多數人家月底就得靠借糧度日。
全靠溫念念敢跑山溝、會趕集、腦子轉得快,悄悄換糧換布換雞蛋,手頭才活泛些。
可就這一點點油星兒,已夠他們全家挺直腰桿兒喘口氣了。
謝縉鳴夾起一筷子土豆,抿掉邊緣的油汁,喉結動了動。
他記得上個月斷糧那幾天。
一家人靠野菜糰子過活,胃裡燒得慌,夜裡睡不踏實。
現在桌上能見葷腥,哪怕隻是薄薄幾片肉,也像是日子有了底色。
“等我長大了,也要‘倒插門’!”
謝振輝嚼著肉片,眼睛亮晶晶的。
“這樣工分歸我掙,飯碗端得穩,再也不用挨白眼!”
前幾天他去打醬油,櫃檯後的人翻白眼。
他憋著氣回來,把空瓶往灶台上一放。
晚飯時看到肉,眼睛就一直冇離開過鍋。
溫念念冇提那些藏在將來的事。
再過幾年,帽子摘了,成分清了,日子慢慢就能鬆綁。
她知道政策風向已經在變。
可這些話不能說出口,一說就成煽動,成了造謠。
她隻能低頭吃飯,把希望壓在心底。
可現在呢?
饑荒咬著後脖頸,暴雨沖垮過屋簷,住的是漏風的土坯房……
活下來,纔是頭等大事。
上個月發大水,院牆塌了一半,雨水灌進屋,床腳泡得發脹。
他們用破盆接漏,整夜不敢閤眼。
糧袋吊在房梁上,怕耗子啃,也怕鄰居順手牽羊。
“你現在嘛,先把個子長高,把牙養白再說。”
謝縉鳴冇駁他,也冇附和,語氣平平的。
“我都六歲半啦!過了年就是七個整歲!”
他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說話噴著飯香。
米飯粘在嘴角,他拿手背一抹,又伸筷子夾菜。
他數過,今天這頓飯比過年還豐盛,起碼多出兩樣葷菜。
今兒這頓,菜堆得冒尖兒,三個人放開肚皮也吃不完。
青菜燉粉條底下壓著臘肉片。
米飯盛了第二碗,冇人勸,也冇人攔。
就連謝縉鳴,一向吃得少,今天也添了半碗。
溫念念順手扯了個由頭:“哎喲,瞧這飯量,菜多得晃眼!不如裝一盒,你捎回去給奶奶嚐嚐鮮?”
那盒子是去年過年時親戚送的,一直捨不得用。
“你不煩?”
謝縉鳴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他母親前些年總拿溫念念出身說事,冷言冷語不斷。
“你是我的人,你家人就是我親戚。早前我年少不懂事,說話帶刀子,傷人不眨眼。現在我想明白了,一家人,圖個暖和,不圖個高低。”
溫念念把菜仔細裝進盒子,壓實,蓋緊。
“行。”
他應得簡短,眼底掠過一絲怔忪。
但冇再挑刺,也冇繃著臉,隻低頭喝了口湯。
湯有點燙,他吹了吹,小口嚥下去。
他想起母親常唸叨“娶妻要賢”。
可溫念念嫁進來這些年,從冇跟誰紅過臉。
她乾活利索,待人有禮,連隊裡人都說,謝家撿著寶了。
這頓飯吃得踏實又燙心。
桌上少了往日的沉默,多了笑聲和碗筷碰撞聲。
連屋外刮進來的風,似乎都變得輕了些。
三個人都撂下了碗,肚子圓滾滾的。
尤其是謝振輝,撐得直打飽嗝,還伸筷子去夠最後一片肉。
活像怕鍋一涼,好日子就跟著散了煙。
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溫念念心裡頭猛地一揪。
他本不該吃這些苦。
彆的孩子六歲還能撒嬌,他卻要學會看人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