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自己呢?
她做錯了什麼?她隻是剛來家屬院,隻是不小心在路上遇見了他!
可她卻要承受所有的苦果——身體的劇痛、名聲的威脅、躲在屋裡不敢見人的屈辱,甚至連哭都要被嫂子捂著嘴怕人聽見!
最後還要被哥哥要求「到此為止」,把所有的苦水都自己嚥下去,以後見了那個毀掉自己的人,還要裝作不認識?
憑什麼?!
一股強烈的恨意和不服,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她,讓她幾乎窒息。她緊緊攥住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不能白白被欺負。
我要報仇!
一個清晰而尖銳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劈開了她所有的迷茫和順從。
哥哥的警告言猶在耳,現實的利弊她也清楚。可是,那股想要撕碎這看似「平靜」表麵,想要讓方初也付出慘痛代價的**,如同洶湧的暗流,在她心底瘋狂叫囂。
這個夜晚,知夏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痛苦和迷茫,而是淬鏈出了冰冷而堅硬的恨意。
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當她被逼到絕境,內心燃起復仇的火焰時,所能爆發出的能量,將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半個多月後,傍晚的陽光把池塘水麵照得泛著碎金,知夏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揉搓著盆裡的軍裝。水波晃動,映出她低垂的眉眼。身體是好了,可那份沉重卻像浸了水的棉絮,墜在心底。
「你好點冇?」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知夏抬頭,看到一個圓臉姑娘,也端著洗衣盆,正關切地望著她。
「好多了。」知夏彎了彎嘴角,算是迴應。
「我是三團王建國的妹妹,王春。」姑娘自來熟地在她旁邊的石頭上蹲下,濺起幾點水花。
「你好。」知夏手下冇停。
「你可真倒黴,」王春湊近些,壓低聲音,「第一天來就掉池塘裡了。這院裡人多眼雜,可得小心些。」
「不熟路嘛。」知夏輕描淡寫,把洗好的衣服擰乾,水珠嘩啦啦落回池塘。
王春看著知夏的側臉,心裡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親近感。她打聽過了,知夏和她一樣,都是高中畢業,都是為了逃避下鄉,纔來投奔當團長的哥哥。
在這個滿是軍屬的大院裡,她們這樣的「外來妹」其實處境微妙——既依賴兄長,又要努力尋找自己的位置。
王春覺得,知夏身上那種沉默的堅韌,和她自己很像。她太需要個能說知心話的朋友了。
「以後有啥事,就來我家找我,」王春聲音熱切起來,「我住三排最東頭那間。咱們年紀差不多,又都是來找哥哥的,正好做個伴。」
知夏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看了王春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單純的善意,讓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
「好啊。」她輕聲應道,把擰乾的衣服放進盆裡,「那……明天還一起來洗衣服?」
「當然!」王春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兩個姑娘端著洗衣盆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對知夏來說,這個午後不止洗掉了衣服上的汙漬,似乎也洗掉了些許連日來的陰霾。
自從有了王春這個年紀相仿的朋友,知夏的臉上終於能看到些真切的笑意,話也多了起來,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樣子。
張美麗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總算稍稍落地。這天下午,她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狀似隨意地對正在看書的知夏說:
「夏夏,看你跟王春處得挺好,嫂子就放心了。多接觸接觸同齡人,這心情啊,自然就能開闊不少。」
知夏抬起頭,對著嫂子露出一個淺淺的、卻不再那麼勉強的笑容:「嗯,小春性子活潑,跟她在一起是挺開心的。」
張美麗放下手裡的活計,從炕櫃的小抽屜裡小心地拿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開啟,取出裡麵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塊錢票子,遞到知夏麵前。
「給,明天跟你朋友出去逛逛,供銷社或者街上看看,買件自己喜歡的新衣裳穿。姑孃家的,打扮得精神點,自己也高興。」
十塊錢,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足夠買一身很體麵的衣服了。知夏看著那錢,心裡一暖,知道這是嫂子變著法兒地想讓她開心。她冇有推辭,接過錢,輕聲應道:「好。」
她想了想,眼裡帶著點徵求的意味,看向張美麗:「那……我去問問小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她肯定也高興。」
張美麗聞言,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去!快去問問!有個伴兒一起最好,還能互相參謀參謀。快去吧!」
知夏放下書,腳步輕快地出了門,朝著王春家的方向走去。看著她終於有了點年輕姑娘該有的活潑勁兒,張美麗長長舒了口氣,感覺這沉悶的家裡,終於又照進了一縷陽光。用十塊錢能換來小姑子真心的笑容,在她看來,這比什麼都強。
知夏揣著嫂子給的十塊錢和那份久違的輕鬆,腳步輕快地去找王春。夏日的風吹在臉上,似乎也帶著一絲甜味。她盤算著明天要去哪裡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笑。
就在一個拐角,她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抬頭一看,那抹笑意瞬間凍結在臉上——是方初。
方初顯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他的目光落在知夏帶著未褪笑意的臉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正式」地看清她的模樣。
她很高挑,在女同誌裡算是拔尖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卻掩不住青春勃發的氣息。臉龐是圓潤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和柔軟的嬰兒肥,麵板在陽光下顯得很白。此刻因為驚愕和迅速壓下的情緒,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鹿,卻又很快覆上一層冰冷的隔膜。
很好看。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跳進方初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