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吃飽喝足,很快又在滿足中沉沉睡去,小臉上還殘留著喝奶時用力的紅暈。世界重歸安靜,隻餘下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知夏也耗費了不少力氣,疲憊地重新躺下,身體是累的,目光卻捨不得離開旁邊並排的兩個小孩。
陽光正好移過來,照亮了嬰兒們柔嫩的臉頰。她仔細地看著,看著安安微翹的嘴角,看著康康舒展的眉形,越看心裡越生出一種奇異的、柔軟的篤定。
「媽,」她忍不住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孩子……是不是挺像我的?」 超好用,.隨時看
鄭沁正在收拾奶瓶,聞言立刻湊過來,端詳著兩個孫兒,肯定地點頭,語氣裡帶著欣慰:「像!兩個都像你!瞧瞧這眉眼,這嘴巴的輪廓,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指了指安安,「尤其是安安,這睡著了微微抿嘴的樣子,跟你一模一樣。」
晁槐花也笑眯眯地附和:「就是!像你好,我們夏夏長得漂亮,孩子像你,以後長大了肯定也英俊!」
這句簡單的認同,像一顆小小的蜜糖,落進了知夏苦澀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卻真實的甜意。
她蒼白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容,目光流連在孩子們臉上,那份初為人母的喜悅和驕傲,終於短暫地衝破了連日來的陰霾,純粹地閃耀了一下。
像她,這是她的孩子,是與她血脈最直接的延續。 這個認知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安慰和力量。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方初高大的身影有些瑟縮地閃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剛去水房打來的熱水,懷裡還抱著幾塊乾淨的尿布,眼神先是飛快地、貪婪地掠過嬰兒床上的兩個孩子,然後便忐忑地落在知夏臉上。
知夏臉上的笑容在他進來的瞬間便收斂了,如同陽光被雲層遮住。
她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憤怒,也沒有恨意,卻比任何激烈的情緒更讓方初心慌——那是一種徹底的疏離,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進來幹活的陌生人。然後,她的目光便重新落回孩子們身上,彷彿他從未出現。
方初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張了張嘴,最終乾巴巴地擠出一句:「我……我打了熱水。」 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小心翼翼。
「嗯。」 鄭沁應了一聲,語氣平常,沒有特意緩和,也沒再冷硬。
方初卻沒有立刻動,他的目光粘著在知夏低垂的側臉上,那短暫的、因孩子而生的溫柔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讓他窒息的漠然。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淹沒了他,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低啞得近乎哀求:「卿卿……對不起。」
這三個字,沉重地落在安靜的病房裡。
知夏彷彿沒聽見。她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依舊專注地看著熟睡的孩子,彷彿他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一句話毫無意義的空氣。
方初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尿布和熱水瓶,像個犯了錯被罰站、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的孩子,巨大的失落和鬱悶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知道道歉蒼白無力,知道她此刻的漠視是他應得的懲罰,可當這懲罰真實地落在身上,那種被徹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孤獨和寒冷,還是讓他難以承受。
最終,他什麼也沒能再說,隻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有些踉蹌地、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門。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寒意,也吹散了病房裡因孩子而短暫升起的暖意。
門關上,一切重歸「平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知夏用她冰冷的沉默,築起了一道牆,而方初,被牢牢地擋在了牆外。他笨拙的勞作和蒼白的道歉,暫時都無法撼動這堵牆分毫。
鄭沁和晁槐花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誰都沒有開口打圓場。有些牆,隻能靠當事人自己去撞,去壘,或者去拆。
病房門再次被敲響,方向穿著中山裝,手裡提著網兜,裡麵是蘋果和罐頭。旁邊的大伯母王芝則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布包,麵容和善,眼神裡透著關切。
「昨天我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生了?」 方向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心。
鄭沁接過王芝遞來的布包,裡麵是軟和的新棉布,顯然是給孩子準備的。她笑了笑,解釋道:「大哥,生孩子哪看時間,孩子要出來,誰也攔不住。」
王芝連忙點頭附和,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知夏的臉色:「就是,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夏夏感覺怎麼樣?」 她的目光慈愛,語氣真誠。
「還好。」 知夏輕聲回應,比起麵對其他人,對方向和王芝,她的態度顯得更自然一些。
這兩位長輩,尤其是方向,對她的關愛雖然也有一部分源於對姑姑方芷的移情,但更多的是長輩對晚輩本身的疼惜,這讓知夏感到相對輕鬆。
方向環視了一下病房,眉頭微蹙:「小初呢?怎麼沒在這兒守著?」 他對方初這個侄子,一向是要求嚴格的。
鄭沁麵色不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洗尿布去了。」
「他洗?」 王芝有些驚訝,隨即失笑,「他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洗得乾淨嗎?」
「洗不乾淨也得洗。」 鄭沁的話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迴旋餘地,「他現在在這兒,不會抱孩子,不會餵奶,夏夏看見他還心煩。不讓他乾點活兒,難道讓他乾站著添堵?」 這話說得直白,方向和王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王芝嘆了口氣,點頭:「也對,他當爹的做點事也好。」 她不再多說,轉而湊到嬰兒床邊,彎腰仔細端詳兩個繈褓中的小傢夥,臉上立刻綻開喜愛的笑容:「哎喲,這倆小傢夥,長得可真俊……這眉眼,看著就讓人心疼。」 她看了一會兒,下意識地輕聲感嘆了一句:「真像小芷啊……」
話音未落,方向立刻輕輕咳嗽了一聲,目光溫和卻略帶提醒地看了妻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