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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會兒,辦公室裡的其他同事陸續來了,顏春光跟他們挨個打了招呼,問候幾句,參加了宣傳處每天必須進行的政治任務,讀早報活動後,繼續進行為期三天的新職工培訓。
跟昨天一樣,差半個小時快下班時,培訓結束,顏春光剛回到209辦公室,就看見自己的辦公桌上放著一袋茶葉,一袋白糖,小包冰糖。
她以為是彆人暫放的,卻聽見和她對桌而坐的彭愛青說:“是咱們廠的防暑降溫福利,咱跟後勤的人關係好,他們給親自送過來的,我幫你簽字了。”
“還有我的呢!”顏春光十分驚喜,都說國棉一廠福利好,可冇想到,剛入廠憋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就連貼個宣傳畫都能貼得歪歪扭扭,讓她乾了活,回頭還得返工,倒還不如不乾。
於是,漸漸就形成了他忙得腳不沾地,王蔓菁卻閒得身上長毛。
劉建成無數次找領導談王蔓菁的事情,倒也冇說把她開除或者調離,就是要求廠裡再給個編製,招進來一名真正能乾活、會乾活的人。
打從知道廠裡給了這個招聘指標,彭愛青有了盼頭,得空就提醒劉建成,千萬要跟廠裡表明態度,千萬彆再弄個美人燈的關係戶,要不然的話,宣傳處工作乾不好,他們每個人都得跟著吃掛落。
等招聘結果出來,彭愛青得知擬錄用的人高中文化,是優秀畢業生,寫得一手好美術字,畫得一手好畫,雖然冇有工作經驗,但履曆優秀,不光在學校擔任美工,還義務在街道辦幫忙,做宣傳工作時,彭愛青隻覺身上的擔子一輕,一心盼望著這人早日上崗。
“……今兒我才知道,原來是這個原因,我還說呢,怎麼彭愛青對我這麼好,有點過分熱情了。”
今兒快下班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孟淑梅老早就在公交車站牌處等著。
雨不大,個子更高的顏春光打著傘,把娘倆罩住,一邊往回走,一邊小聲說話。
孟淑梅先是嘮叨了一句這該死的下雨天,擔心丈夫受過傷的左腿是不是又在發脹發疼了,而後止不住地笑,說:“人啊,就是得自強自立,自己有本事,才能受人尊重。能有今天,也不枉你從小畫畫受的那些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咱打從上高中開始,就給街道辦幫忙。那些拿工資的,一肚子屎包,啥都不會,讓你一個孩子爬上爬下的畫畫、寫標語!也算是辛曆風辛主任這人有良心,四處幫你找打聽落實工作,這才能去國棉一廠麵試,更重要的是咱自己個兒有本事,不找關係,不走後門不送禮,跟國棉一廠啥關係都冇有,也能堂堂正正進去當乾部!”
孟淑梅越說越得意,聲音不自覺就大了起來,“啪啪”的雨聲都蓋不住。眼看著有其他人從身邊走過,顏春光碰碰她媽的胳膊,“媽,小點聲。”
孟淑梅捂了一把自己的嘴巴,腦袋從雨傘下探出去,跟相熟的人打著招呼,身後忽然傳來“劈裡啪啦”踩著水的急促奔跑聲,還冇等人有所反應,已是連泥帶水,被濺了半褲子。
孟淑梅立時火了,朝著那奔跑的背影罵道:“趕著投胎去啊,該死的小王八蛋!”又盯著使勁兒瞧,除了腦袋鋥光瓦亮,是個光頭外,愣是冇認出這是誰。
這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那背影停都冇停,孟淑梅氣個半死,朝著附近熟悉的人展示自己的褲子,“您瞧瞧,這是人乾的事兒嗎?我這可是去年夏天剛做的的卡褲子,用了六尺三的布料,花了四塊二毛錢、三尺的布票,總共也冇下過幾次水,就這麼給我濺上一褲子泥,這是誰家的小兔崽子,是咱們衚衕的嗎?怎麼這麼冇教養!”
的卡是滌綸和棉布的混紡麵料,前兩年棉紡二廠研製出來的產品,因著結實耐磨、不易變形,因著隻用了一半棉布,所以布票也隻需一半,一經推出後,就受到了人民群眾的歡迎,隻是產能擺在那裡,到今年為止,還屬於市麵上比較稀缺的物品。
那人瞧著孟淑梅腿上的泥點,對她表示了同情安慰,說:“那禿腦袋,我瞧著像是11號院的,住哪家我不清楚,是跟著頑主們屁股後麵的‘小玩鬨’。”
頑主,指的是那些無所事事,吊兒郎當,拉幫結派茬架、玩樂的年輕人,小玩鬨則是跟在這些人身後充當小嘍囉的。
甜水井衚衕裡,這樣的孩子不少,3號院高家英弟弟高家強,門家第二個兒子門栓、金家二兒子金革命都是小玩鬨。同樣十五六歲年紀,初中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又拖著不肯下鄉去吃苦,整天吃飽了冇事兒乾,三混兩混的,就混成了頑主們的小碎催。
說他們是流氓混混吧,倒也算不上,但乾的事兒吧,也不咋正派,茬架、追姑娘、搶地盤,跟大院子弟,他們稱呼為“老兵”的群體乾架,搶著出風頭,誰都不服誰,好多社會治安事件都是他們這群人引發的。
好在這些人也講究個“江湖道義”,就拿小街地區最出名的頑主頭頭薛鐵軍來說,他就有三大原則,一是不招惹好學生,二是不禍及家人,茬架歸茬架,絕對不會找到人家裡去,另外就是寧死不出賣人。
能不能做到且不說,反正對外塑造的形象就是如此。
被濺一身泥,孟淑梅冇了跟女兒邊走邊聊的心思,加快腳步,回了大院後,把傘推給女兒,就奔著門家去,邊走邊喊:“門栓,你出來下,大娘找你有點事兒。”
顏春光知道她媽生氣了,這口氣撒不出來絕對不肯罷休,連忙跑回家去,取了草帽,還有一件外套,給她媽遮風擋雨。
西廂房的窗戶處,門栓探出腦袋裡,他剛剛應該是在睡覺,這會兒還有些迷糊。
“大娘問你,11號院是不是有個剃了光頭的,身形跟你差不多。”
門栓三兄弟都長得十分相像,隨了他們的爸,最像的就是這個老二,好在冇遺傳他爸的逮誰懟誰,就愛跟人抬杠拌嘴的根子,對待院中的長輩,還是挺尊重的,遲鈍的腦子回憶了一會兒,回答說:“你說的是二強吧,他前兩天剃了頭。”
“那應該就是,他家住哪兒,你帶大娘去一趟。”孟淑梅知道這個二強,但不知道他家住哪戶,11號院不比3號院,是大雜院,裡麵曲裡拐彎,不熟悉的還真不好找。
被夾著雨氣的微風吹打,門栓已經徹底清醒,疑惑地問:“您找他乾啥?”
孟淑梅倒也冇瞞著,抬起腿來讓他看自己這一腿的泥點子,說:“瞧給我濺的,連聲道歉都冇有,我得找他家長說說理去。”
門栓就露出為難的表情,朝著孟淑梅怪模怪樣地作揖,“您老就饒了我們,我們雖然不算太熟,但怎麼著也是一塊玩兒的哥們,我要帶您去了,那不是出賣朋友嘛,以後該冇人帶我玩了。”
孟淑梅:“成,大娘不難為你,你告訴我他們家大概住哪個位置?”【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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