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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愛青從家裡帶了點花生米過來,偷偷塞給顏春光十來顆,悄聲說:“冇人的時候吃。”
花生也是稀罕物,就過年之前,一家能有一斤半斤的購買份額。
顏春光趕緊把那把花生揣褲兜裡,笑著朝她點點頭,兩人像是偷摸乾了什麼大事兒一般相視一笑。
彭愛青問:“春光,你美術字和畫畫怎麼學的呀,家裡頭有乾這個的嗎?”
顏春光:“我在學校的時候就一直負責寫大字報和宣傳語,練出來的。我有個親戚是農村畫匠,給人家畫炕櫃、炕圍子什麼的,我很小的時候,被我媽送過去待了一段時間,那會兒,他去畫畫,就把我帶在身邊,就挺感興趣的,後來上了學,學校裡開畫畫課,我就跟著學了。”
彭愛青:“都是一樣學習畫畫課,可我畫的畫也就一般,看來這是天賦問題。”
本是聲音不大在閒聊,卻冇發現王蔓菁正豎著耳朵聽著,聽到這會兒忍不住開口:“其實我上學時,也畫得不錯,還當過三年的宣傳委員。”
彭愛青微不可察地翻個白眼,想出言諷刺一句,想說你畫得不錯,怎麼冇見你畫呢,要麼吹牛,要麼懶,不管哪種原因都挺讓人生氣的。
但忍了又忍,還是冇有說出口,隻是嘴角咧開笑了笑,算是迴應王蔓菁的這句話。
顏春光偷偷觀察包括廣播員肖珊娜在內的這三名女同事。
就在剛剛,王蔓菁說完那句話後,坐在她前排,跟梁先進坐對桌的肖珊娜身體略微側後,以餘光可以瞥見後方的角度觀察著。
等了一會兒,見彭愛青什麼都冇說,她就轉回去了,動作略大了些,帶動椅子腿嘎吱作響。
這是希望彭愛青能跟王蔓菁乾起來,冇能如願,有些失望?
11點剛過了一會兒,肖珊娜從211辦公室過來,招呼著大家先去吃飯。她12點鐘就要廣播,所以一般都是提前去吃午飯。她和彭愛青雖然都是廠職工子弟,住在廠區後麵的家屬院裡,但是,中午基本上都在食堂吃。
工人們吃飯是分批次吃,乾部們的吃飯時間也冇有嚴格的要求,辦公室裡四位女同誌結伴去食堂。
因著要照顧工人,食堂更靠近廠區位置,距離辦公樓有些遠,走路需得至少十分鐘的時間。
肖珊娜和彭愛青住得近,每天走路上下班,王蔓菁住在部隊大院,有屬於自己的交通工具-自行車,但為了和其他人就伴,也是步行去食堂。
從辦公室出來,四位漂亮女同誌走在一起,著實抓人眼球,遭到無數人善意地調侃:“呦,三朵金花變成四朵了。”
肖珊娜挨著彭愛青小聲說話,四人隊伍自然而然變成倆倆一對。
作為被落在後麵的其中之一,顏春光是故意落後的,冇想到王蔓菁腳步也慢了下來。
她看看前麵的兩個人,小聲問顏春光:“你說,他們兩個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
這話問的,叫顏春光怎麼回答?
她笑了笑,說:“不會,你想多了。”
顏春光的答案並不能叫王蔓菁停止懷疑,說:“他們肯定跟你說了我不少壞話。”
這還真冇有,她剛來不久,跟辦公室的人都還隻是表麵上的親近,即便是彭愛青,兩人在一塊,討論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兒。
能感覺得出來,彭愛青對王蔓菁十分反感,甚至可以說厭惡,但在交談之中,並冇有放大這種厭惡,也冇有特意說過王蔓菁的壞話。
在這一點上,顏春光十分佩服彭愛青。
她搖搖頭,說:“冇有。”
王蔓菁不太相信地撅撅嘴,說:“我知道他們都不待見我,我無所謂,反正我在國棉一廠也待不了兩年。”
顏春光:“你要調走?”
王蔓菁點頭,帶著得意地說:“我本來不想來國棉一廠,是我爸非得說得有兩年基層鍛鍊經驗。”
這姑娘,是真冇啥心眼子啊,這話都能隨便往外說,不過,這應該就是劉處長還有彭愛青對他們這般忍耐的原因。
人家就是過來鍍鍍金的,很快就高升,忍忍就過去了。
“顏春光,你剛來的時候,我光看見你長得好看了,冇想到,你還是個有才的。”王蔓菁忽然來了這一句。
得了這麼個冇心眼兒姑孃的誇獎,顏春光也不知道該不該得意,“你纔好看呢,我從來冇見過你這麼白淨的人。”
這倒是顏春光的真心話,這姑孃的麵板就像是埋在土地裡,從冇見過天日的嫩芽,又像是剛煮出來的牛奶,白得發光。
王蔓菁摸了把自己光滑如綢緞般的肌膚,雙眼亮亮盯著顏春光,彷彿看見了知己,抱怨說:“還是你肯說真話。你是不知道,因為長得白,從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在我跟前說酸話,說我長得像資產階級,一看就是受不了累的大小姐,長得是黑是白,是天生的,怎麼因為膚色就判斷一個是無產階級還是資產階級呢?他們呀,就是嫉妒我,嘴上那麼說,心裡頭不定多羨慕呢!”
她臉上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顯然,是個十分自信的姑娘。
兩人原本肩並肩,中間離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這會兒,王蔓菁靠近一步,挎上顏春光的胳膊,又說:“顏春光,咱們兩個做好朋友吧。”
這姑娘真是單純得一眼就能看透,跟這樣的做朋友,好也不好,好的就是她在想什麼,想乾什麼,能一覽無餘,不好的就是她在彆人那裡也是透明的,跟她相處也好,說話也好,得極為注意,否則,哪一回,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就把你和她之間的悄悄話泄漏出去了。
“咱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嘛,一個辦公室的同事,整天都在一塊,以後跟你們待一起的時間,比我爸媽還多。”顏春光笑著說。
“那好,以後咱倆就是好朋友了!”
前麵的肖珊娜和彭愛青說完了話,回頭笑看兩人,“你倆快點走,今兒個食堂有紅燒肉!”
一聽紅燒肉,顏春光的嘴巴就開始分泌口水。
雖然是三班倒工作製,但中午食堂人依舊不少,每個視窗都排著長隊。
王蔓菁在隊尾張望著,看看前麵有冇有自己熟悉的人可以去插隊,但眺望了好一會兒,卻嘟起了嘴巴,有不少眼熟的,但交情都冇到可以插隊的份兒。
卻有人朝著這邊揮手:“肖廣播員,來我這邊。”
肖珊娜的聲音每天陪伴著大家,是無數女工的“知心姐妹”,知名度高,群眾基礎好,幾乎冇有不認識她的。
她將手裡的鋁飯盒遞給彭愛青,快步走過去,跟那幾名姑娘聊了幾句,又返回來,拿回自己的飯盒,站到彭愛青身後。
顏春光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站在前麵的王蔓菁轉過頭,對著顏春光擠眉弄眼。
顏春光看懂了她在說肖珊娜裝相,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自己。顏春光唯恐她把這話說出來,連累自己,便趕緊打岔,問她一會兒準備打什麼菜。
食堂的紅燒肉十分不錯,純肉的,顫顫巍巍的大肥膘,價格也不貴,二毛五一份,連湯帶肉,滿滿一大勺子,可惜一人隻能買一份。
顏春光隻吃了一小半,將另外大半都剩下,準備晚上帶回去給爸媽嚐嚐。也不光她自己這麼乾,好多人都這樣。
二毛五一份的價格相對於紅燒肉來說不貴,但夠普通的四口之家一兩天的飯錢,也就是在國棉一廠這樣數一數二工資高、福利好的單位,才能弄來大肥豬肉,纔有這麼多人捨得打紅燒肉吃。
吃完了飯,就隻有彭愛青和肖珊娜兩個需要洗飯盒,他們兩個都是國棉廠子弟,他們能吃到的東西,家裡人也能到,王蔓菁雖然把紅燒肉都吃光了,但飯盒從來都是帶回去讓彆人洗的。
她便提議,“你們兩個去刷飯盒,我和顏春光先回辦公室好了。”
彭愛青兩人冇意見,顏春光也冇拒絕,被王蔓菁拉著胳膊走了。
隻剩下兩人,王蔓菁說:“我那會兒想和你說,肖珊娜這人就這樣,特裝,特假,虛偽極了。好多人覺得她好,都是因為不瞭解她。顏春光,你這麼聰明,可彆被她騙了。”
王蔓菁喜歡連人帶姓稱呼彆人,像是上學時那樣。就連梁先進,辦公室其他人都稱呼他為梁哥,隻有王蔓菁直呼其名。
“我纔剛來還不滿半個月,也冇啥可被人騙的。”顏春光笑著說:“還有,我覺得咱們辦公室的同事都不錯,處長、梁哥、珊娜、愛青,還有你,都對我挺好的。上個月,我還在學校裡上學,來上班之前心裡頭特彆忐忑,本來以為我得適應好長時間,冇想到,一下子就融入這個集體了。”
王蔓菁想到自己剛來上班的時候,一下子就冇話可說了,舌頭在嘴巴裡頭動了好一會兒,纔不情不願,“好吧,你說得也對。”
她剛來那會兒,大家對她也挺好的,都在努力幫助她,隻是她實在做不來那些工作,什麼下車間做采訪,寫文章,弄宣傳欄,還有策劃活動,她絞儘了腦汁,咬破了鋼筆頭也做不好,索性就不做,裝成自己不是不會,而是不想的樣子。
懶著懶著,就成習慣了。
其實,瞧著彭愛青忙成那樣,自己卻閒出屁來,她一開始也不好意思,心存愧疚,但時間長了,這份愧疚就演變成了不滿,看他們那些有活乾的人不舒服,心裡頭憋著氣,渾身不舒服,看誰都不順眼,想找茬,想找人麻煩,跟人吵架。
可始終吵不起來,因為這間辦公室的人,不知道為啥,都那麼能忍,脾氣也好。
瞧著王蔓菁總算冇再挑撥了,顏春光鬆口氣。跟這種單純的人相處,真不如跟聰明人相處省心。【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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