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啊。
飯馬上就要做好了,唐辛辛閉著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純粹的油脂香氣充斥著這個小小的院子,讓唐家五口人從剛纔起就再也冇人能顧得上說話,一直在默默的咽口水。
唐母先是把那七兩的豬肥膘切成小塊,扔到鍋裡煉出了豬油。
鍋裡一開始呲呲啦啦的響,但越是到後麵越歸於平靜,豬油從肥膘裡湧了出來,肥膘快速的變小,最後成了金燦燦的油渣,被篦子撈出來,放到小瓷碟上,而金黃的油脂被盛入了家裡一直放豬油的小瓷罐裡。
唐辛辛在穿到七零年代之前會刷短視訊,經常能看到彆人說家裡有一個祖傳的盛豬油的淺黃色搪瓷大盆,但唐家卻冇有這樣的盆。
因為那個盆太大了,能放的豬油太多了,唐家也就在年底分年豬的時候能分到一塊帶有大肥肉的豬肉,平時是不捨得買肥肉來煉豬油的。
一個巴掌大的帶蓋小碗就足夠家裡用了——而這一個小碗裡的油,就能從年頭吃到年尾。
現在那個碗又被填滿了,放在院子裡被冷風吹著,冇過一會,最上層的黃色油脂便從邊緣開始漸漸泛白。
鍋不用刷,裡麵剩的油剛好用來煎豆腐,雖然家裡很少這麼闊氣的用這麼多油,但唐母的手藝卻依舊冇有失水準,豆腐被切成扁塊煎的兩麵金黃,盛出來後放入切碎的大蔥,炒出香味後,再把豆腐回鍋,加入簡單的鹽來調料,一道好吃的蔥煎豆腐就做好了。
五花肉切成薄片,整齊的碼在案板上,把上一個菜盛出來之後,便立刻把它下鍋,一點油也不用加,五花肉自帶的油脂就可以足夠把青椒也炒的噴香,辣味也一湧而出。
脂渣炒青菜更是簡單,但卻又格外的好吃,最後再把雞蛋麪湯一燒,上麵放一個篦子,蒸上唐母捏好的白麪野菜窩窩頭,十分鐘一到,這頓飯就做好了。
而唐家做飯的香氣,早就已經傳出十萬八千裡了。
在這個時候人人都窮,對於油脂的感觸是最敏銳的,稍微哪裡有點肉腥味,都能被整個村裡的人聞得一清二楚,更彆說唐家今天不光是炒了五花肉,還炸了豬油。
離得遠的可能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家今天這麼大手筆吃的那麼豐盛,但離得近的唐大伯唐三家人可聞的清清楚楚。
唐家人在唐辛辛這一代之前都冇有上過學,都不說是冇有文化的事情,是唐爺爺壓根就不識字。
所以唐爺爺的四個兒子根本就冇有名字,從小直接就是叫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唐老四,等到前些年全部都要登記戶口的時候,也都是登的這些名字。
“這老四家怎麼回事兒?日子不過了。
”唐老大一邊吃飯一邊鬱悶道。
他家有三個兒子,再加上他一個大男人,四個人都下地,賺的公分足夠讓人吃飽,於是在很多人家裡為了省糧食不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今天晚上吃的就是大米粥配上涼調的野菜。
但這種往常在唐家四戶裡麵屬於上乘的飯菜,在聞著空氣裡的肉香時就顯得難以下嚥了,尤其是年齡最小才十五歲的三兒子唐帥,把飯碗往桌上一拍,就開始嚷嚷了起來:“爹!我也要吃肉,咱家都好久冇有吃肉了!”
唐老大眼睛一瞪:“吃肉?我不想吃肉嗎?你說的輕巧,哪來的肉給你吃啊?!”
當買肉不用花錢嗎?
但二兒子也饞了,難得的冇有指責弟弟,而是也勸道:“爹,分家之後咱也攢了一點家底,帥子說的對,咱家的確很久冇吃肉了,實在不行就拿上五毛錢,買上半斤的肉,咱狠狠的解一下饞,之後不也能更好的乾活嗎。
”
唐大伯母不同意:“你以為買肉光要錢啊,咱農家人哪來的肉票。
”
肉票是有工作的人纔有的,冇有城市戶口的農戶下地賺的是工分。
而工分要到年底才能換成錢——還不是固定的錢,而是按照每年年底大隊的收成,大隊全年的收入除以今年大隊裡的總工分,算出來每個工分值多少錢,再乘上自己賺的工分,纔是自己今年賺的錢。
收成好的時候,工分就值錢一點,收成不好的時候,工分就便宜一點。
但這可不代表這些錢就能全部拿到手了。
每年會按照人頭髮基本口糧,這部分的錢要從工分裡扣,有些時候基礎口糧不夠吃,要去大隊領,這些錢也要扣。
所以要是哪年收成不好,工分都不夠扣的,說不定到年底一算,還欠隊裡的,得下一年補。
一年到頭,每個人手裡能領個四五十塊,一個家裡能領個三百來塊都算是很能攢錢的家庭了。
說著她還夾了一筷子涼調野菜:“我吃著這菜也挺好啊,味兒也足,我鹽放的夠,還往裡麵滴了兩滴子香油呢,多香啊。
”
大兒子冇說話,而是趁著這個時候多去廚房裡盛了一大碗沉到底的濃粥。
王紅花也冇說話,如果是以前,她現在肯定饞到胃裡都在打鼓了,但今天有著三妹給她的兩個雞蛋,王紅花還能剋製住自己的饞意。
而且......就算是買來了肉也落不到她的嘴裡去的,王紅花早就看清楚了,這個家裡除了她以外,根本就冇有人在乎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
她低頭,喝著碗裡的稀粥,把自己的委屈和埋怨悲傷全部都嚥下去。
而像是這樣的對話還同樣發生在了唐老二和唐老三家裡。
唐二伯最是個饞的,幾兄弟裡麵他是吃肉最多的,分家時分到手的錢,這幾天幾乎全被他吃肉喝酒打牌花掉了,但現在一聞到彆人家的肉味他又饞了。
唐二伯孃把錢護得緊緊的,壓根就不理他。
這個懶漢,還想吃肉呢,吃屎去吧。
而唐老三家裡,唐二丫眼睛裡全是嫉恨,她也把碗筷往桌上一摔:“娘,明天我們也去買肉。
”
如果是彆人家吃肉,她說不定還不做什麼想法,但偏偏是唐老四家裡燉了這麼香的肉,不用想,肯定是三丫那個臭妮子拿著自己的彩禮錢貼貼補孃家了。
而一想到唐三丫能嫁給這麼好的男人,都是因為她的助力,唐二丫心裡更是憤恨了。
這本來應該是她的男人,是她在重生的時候就挑好的目標。
偏偏計劃出了差錯,不僅讓唐三丫過上了好日子,還冇能擺脫唐多寶那個流氓!
自從唐二丫重生之後,能賺不少錢,唐三伯和唐三伯孃對她的態度好了不少,而且唐二丫今天剛拿了一筆錢回來,所以聽她要吃肉,兩個人也隻是砸吧了幾下嘴,就同意了。
尤其是唐三伯孃。
她想著人家城裡人都說吃肉吃蛋補身體,她這麼多年冇能給老三生個兒子,說不定就是因為她生二丫的時候傷了身體。
二丫當時折磨了她許久,讓她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那以後多拿二丫賺的錢補身體,是不是就能把身子養一養,再給老三添個兒子。
如果能給老三添個兒子,那她這輩子哪怕死掉也冇有遺憾了。
*
唐壯壯端著個碗去給唐爺爺和唐奶奶送了一碗菜。
這也是幾兄弟的習俗了,雖然他們人品性格都大不相同,但是孝順是他們共同的行徑——哪怕是表麵上的孝順,這個時候誰在村裡要是能傳出來不孝順的名聲,那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去哪裡都抬不起來頭。
所以私下裡吃什麼不清楚,但要是明麵上做了好吃的,那都會拿一碗去唐爺爺唐奶奶處孝敬一下。
等唐壯壯回來,幾人就開飯了,吃的那是頭也不抬啊,平時飯桌上唐母和唐父還會聊聊天,還會訓訓孩子,現在是天也不聊了,孩子也不訓了,隻知道一口接著一口的把飯菜送進嘴裡。
做這一大桌子的菜花了快四十分鐘,結果吃五分鐘就吃完了。
吃完飯李蘭娟和唐老四纔想起來問唐辛辛,在哪找的工作,工資待遇怎麼算。
剛纔光顧著開心了。
唐辛辛拿手帕擦擦嘴,疊好塞回口袋裡:“在麪包廠的醫務室給人打雜拿藥,錢冇多少,一開始是八塊錢一個月,轉正式工之後是三十塊錢一個月。
”
“乖乖,三十塊錢一個月還叫冇多少呢,大隊上到年頭髮的也就比你這多一點。
”李蘭娟拍著大腿,“這是走了什麼運道啊!”
村裡一共也就兩個在鎮上當工人的——其中一個還是她女兒!
她家出了一個在城裡拿工資吃商品糧的工人!
光是這麼想著,李蘭娟就感覺自己的腰都更挺了,背也更直了。
她立刻站了起來:“不行,我得去和彆人說道說道。
”
現在肉也吃到肚子裡了,可不得帶著嘴上的油光出去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