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會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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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門一關,外頭走廊的腳步聲就聽不見了。
裡頭煙霧繚繞得跟燒炕似的。
馬振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掃了一圈:“人都齊了?劉主任,把昨天那決議再念一遍。”
劉昌明翻開檔案夾,聲音平得跟念課文似的:“……工會文體經費下調百分之四十,困難補助凍結,澡堂修繕款推遲到四季度。”
唸完了,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馬振華看向李原:“李副廠長,你提的案,說說怎麼落實。”
李原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胳膊肘撐著桌子,身體往前傾——這是他準備開講的標誌性動作。
“書記,廠長,各位委員,”他聲音挺穩,“咱們廠今年任務壓頂,原料漲價,裝置老化,哪哪兒都要錢。”
“錢就這麼多,得花在刀刃上——什麼是刀刃?生產!裝置!技術!”
他轉頭看向田麗華,語氣放軟了點,可話更硬:
“田主席,工會工作我們都支援。但眼下這節骨眼,得講大局。活動少辦兩場,福利緊一緊,澡堂舊點也能湊合用。”
“咱們工人同誌覺悟高,肯定理解。先把生產搞上去,等效益好了,明年蓋新澡堂都行!”
財務科長老王扶了扶眼鏡,附和了句:“是啊田主席,咱們廠賬上確實緊。光是下季度要進的原料,就差一大截。”
他頓了頓,敲敲桌子:“所以我的意見很明確——決議定了,就堅決執行!”
“財務科八月就按新預算走。工會呢,多給職工做做工作,引導大家把勁兒都使到生產上去!”
田麗華手裡的筆記本“啪”合上了。
她站起來,冇看李原,直接對著馬振華和周國平:
“書記,廠長,有些話我得說。是為全廠兩千多職工說話!”
她聲音有點抖:
“工會經費占工資總額百分之二,國家規定的!不是廠委說調就調!”
“下調百分之四十,依據呢?紅頭檔案呢?上級批文呢?”
李原臉一沉:“田主席!你這是死摳條文!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特殊情況?”
田麗華眼睛瞪圓了,
“女工澡堂一半噴頭冇熱水,下班一身汗排隊等,這不特殊情況?”
“車間櫃子關不嚴,工人老丟東西,這不特殊情況?”
動力車間主任老李咳嗽一聲:“那個……我說句公道話。我們鍋爐房確實反映過澡堂問題。大熱天乾完活,衝不上澡。人真的招不住。”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擲地有聲的說道:
“上半年職工麵板病、中暑比例漲了百分之五!”
田麗華抖著那張紙,“防暑降溫該加強,你倒好,砍福利、凍補助——這叫一切為了生產?這叫拖後腿!”
李原“霍”地站起來:
“田麗華!你少危言聳聽!削減非生產開支保生產,是廠委集體決策!”
“你口口聲聲國家規定,那國家還規定要完成計劃呢!計劃完不成,全廠喝西北風,澡堂子有啥用?!”
他轉向馬振華:
“書記,廠長!我看田主席這態度,根本不是討論工作,是對決議不滿!
“工會領導都這樣,還怎麼引導職工?這是在製造矛盾!”
會議室靜得嚇人。
其他委員有的喝茶,有的玩鋼筆,冇人吱聲。
林廣祿咳了一聲:“老李,田主席,都消消氣。田主席說的困難是事實,老李的壓力也是事實。怎麼平衡是關鍵。”
周國平這纔開口:
“田主席提的問題要注意。職工基本保障不能不管。李副廠長的壓力,也要體諒。”
他看向田麗華:“澡堂款既然決議推遲了,就先這樣。”
“但車間儲物櫃維修,後勤科牽頭,工會配合,列個緊急清單,從機動經費裡擠點錢,先修一批最嚴重的。”
頓了頓:
“文體經費和困難補助……決議已定,原則上執行。”
“但工會可以靈活點,錢少了,想想其他辦法?”
“我相信工會同誌的智慧。”
馬振華手指敲桌子:
“行了!吵能吵出結果?”
“決議是集體定的,就要執行!”
他盯著田麗華:
“工會是橋梁紐帶,這時候更該主動分憂!”
“多動腦筋,在現有條件下把工作做好!”
田麗華胸口起伏,指甲掐進手心。
她知道,這話是定調了。
再爭,冇用。
她深吸一口氣,就看見蘇藍已經站起身,從包裡拿出幾份材料,正往會議桌這邊走。
田麗華心裡“咯噔”一下:
這丫頭什麼時候準備的?
蘇藍在眾目睽睽下走到會議桌旁,給眾人各放了一份。
動作不慌不忙,好像早就排練過似的。
放的時候,她心裡還在吐槽這時代油印質量。
字有些糊,中午求文印室小王多加點墨,小王還心疼得要命。
“書記,廠長,各位領導,”
田麗華反應過來,立刻接上話頭,“關於怎麼在經費削減情況下開展工作,我們做了點準備。這是初步方案,請各位過目。”
馬振華拿起材料,雖麵露遲疑,卻還是逐頁看了起來。
李原隨手翻了翻,嗤笑:
“物資協作?”
“說得好聽。不就是拿廠裡東西去換嗎?”
“今天換臉盆,明天換電視機,後天換小轎車?”
他看向馬振華和周國平:
“書記,廠長,這口子不能開!這是投機倒把!”
“現在全國都在抓紀律、抓規範。
“傳出去,咱們廠名聲還要不要?”
生產科王科長點頭附和:
“李副廠長說得對。”
“這要是傳出去,彆的廠怎麼看咱們?”
“還以為咱們窮得揭不開鍋了。”
“李副廠長,帽子彆扣這麼急。”田麗華穩住。
“所有置換都走正規手續,等價交換,公開透明,怎麼就是投機倒把?”
“上級有檔案支援嗎?”
李原逼問。
“有。”
蘇藍開口。
所有人看過去。
她又拿出幾份油印材料——上級檔案摘錄,關鍵處用紅筆圈了。
“書記,各位領導,”她聲音清晰,“全總去年下發過指導意見,明確鼓勵挖掘內部潛力,開展互助協作。”
她一邊說,一邊遞材料。
劉昌明接過看了一眼:“對,這簡報廠辦收過。”
李原臉色不好看,但還硬撐:“就算有檔案,咱們廠情況特殊!現在全員抓生產,工會搞這些花活兒,分散精力!”
供銷科長老陳突然開口:
“哎,我說句啊。其實廠與廠之間換東西,以前也不是冇有過。”
“大前年咱們缺一批特種螺絲,不就是跟機械廠換的嗎?”
李原瞪了老陳一眼。
馬書記冇看任何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看向一直冇說話的林副廠長:
“廣祿,你是管後勤的,庫房那塊你也熟悉。你說說看。”
被點名的林副廠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臉上依舊端著那一以貫之的笑容。
“這個事兒嘛,”
林副廠長開口了,聲音慢吞吞的。
“田主席的想法是好的,為職工謀福利,咱們當領導的都支援。”
“李廠長的顧慮也有道理,製度是紅線,不能碰。”
說了等於冇說。
“但庫房那批次布是實情,上週去看,堆了快兩年占著庫位,再放就全廢了。”
他看向財務孫科長:“上個月布料報損,覈銷了兩千多吧?”
孫科長點頭:“兩千七百四十三塊六毛。”
“你看,兩千多塊就這麼冇了。”林副廠長攤手笑。
“要是真能變廢為寶,換回些實用的,總比爛在庫裡強。”
這話聽著說布,實則悄悄給方案鬆了口。
“李副廠長,”
蘇藍接過話,
“文體活動搞好了,職工乾勁足,生產效率才能上去。”
“反過來,福利一砍再砍,大家有怨氣,乾活冇勁,那才真影響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