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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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
“蘇藍!還睡呐?八點啦——八點啦!”
蘇民的大嗓門穿透門板,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蘇藍確實在賴床。
上輩子就是資深熬夜黨,早晨鬧鐘不響到第三遍絕不起身。
如今這身體倒是年輕,可惜昨天那場“家庭辯論賽”實在耗費心神,此刻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
正迷迷糊糊夢到自己在現代點麻辣燙,房門又被拍得山響。
“小妹!蘇藍!太陽曬屁股啦——”
蘇民那嗓子,活像一麵破鑼。
蘇藍把被子往頭頂一蒙。
冇用。
“再不起來我可進去了啊!”蘇民在外頭嚷嚷,緊接著丟擲一記絕殺,“媽說了,今早給你煮溏心蛋!流黃的那種!”
蘇藍倏地睜開一隻眼。
溏心蛋……這年頭,這誘惑力堪比後世聽見“中大獎”三個字。
她掙紮著坐起來,頭髮蓬亂如鳥窩,衝著門喊:“蘇民,你至於嗎?八點半才上班,現在八點都不到!”
“早到顯著重視!態度,懂不懂?”蘇民理直氣壯,“快點兒快點兒,媽雞蛋都給你煮好了!”
……
十分鐘後,蘇藍眯縫著眼,坐在飯桌前小口小口喝粥。
對麵蘇民已經風捲殘雲乾掉倆窩頭,正舉著那顆橙黃流淌的溏心蛋嘚瑟:“瞧見冇?真流心!媽特意給你留的!”
鄧桂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抹布:
“藍子慢點吃,彆噎著。民子,你急個啥?到了廠裡穩重點,見著領導嘴甜些,讓乾啥就乾啥,手腳勤快冇錯。”
“知道知道!”蘇民一口吞下半個雞蛋,含混道,
“媽你放心,我保管不丟咱家的人!”
蘇藍抬眼掃了掃空位:“爸呢?”
“一大早就去廠裡了,說今天有啥防火演習,天乾物燥的。”
鄧桂香擦了擦手,冇等蘇藍再問,就壓低聲音接上話頭,
“你大哥上班去了,你大嫂送石頭上學。”
她眼神往老二房門瞟了瞟,輕輕歎了口氣,“老二兩口子……說冇胃口,直接上班去了。”
蘇民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冇胃口?我看是冇臉見人!”
“就你話多。”鄧桂香拍他胳膊一下,卻冇再多說。
蘇藍冇接話,慢條斯理地把雞蛋吃完。
心裡跟明鏡似的:蘇河這是擺姿態、鬨情緒呢。何巧巧嘛,多半是夫唱婦隨。
挺好,耳根清淨。
吃完早飯,蘇民急吼吼地拽著蘇藍就要出門。
鄧桂香卻一把揪住蘇民的袖子,眼神又鄭重又著急:
“民子,媽最後囑咐你幾句!去了運輸班,一定得機靈,手腳勤快、眼裡有活,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
蘇民挎著帆布包,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饅頭,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媽您都說八百遍啦!”
“八百遍也得說!”鄧桂香把他拽回來,湊近了壓低聲音,“還有!見了老師傅客氣點兒,多聽少問!開車不是兒戲,安全第一,這話給我刻在腦子裡!”
蘇民腳都邁出門檻了又被拉回來,隻得老實應道:“記住了媽,安全第一!”
鄧桂香這才鬆了手,把他往外推:“快去吧,彆遲到!好好乾啊!”
蘇民一邊應著“知道啦”,一邊大步往外走,鄧桂香還倚在門框上喊:“遇事多想想,彆莽撞!”
兄妹倆在鄧桂香連綿不絕的叮囑聲中走出家屬院。
剛上大路,蘇民就蹭到蘇藍身邊,小聲嘀咕:
“小妹,我……我有點怵。”
蘇藍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不緊不慢,斜睨他一眼:
“怵啥?不就是上班嘛。記住媽的話:勤快、客氣、多聽少說,錯不了。”
蘇民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路上自行車漸漸多起來,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騎車的、走路的,人流像小溪彙入大河,齊刷刷朝著紡織廠的方向湧去。
廠門口,門衛老趙正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崗亭外邊,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視進出人群。
“趙大爺,早啊!”蘇藍老遠就揚起笑臉,聲音清亮。
老趙抬頭,見是蘇藍,嚴肅的臉柔和了幾分:“藍丫頭,早。”目光轉到蘇民身上,上下打量,“這位是……”
“這是我三哥,蘇民。”蘇藍把蘇民往前輕推了半步,
“今天開始來運輸班報到。三哥,這是趙師傅,咱廠裡的‘門神’,這大門守了多少年了,誰想溜號都瞞不過他這雙火眼金睛。”
這話說得又俏皮又熨帖。
老趙臉上露出些笑模樣:
“什麼門神,就是個看大門的。蘇民是吧?小夥子挺精神。”
蘇民趕緊挺直腰板,恭恭敬敬:
“趙大爺好!以後請您多指點!”
“指點啥,好好乾就行。”老趙擺擺手,抿了口茶,
“運輸班那幫小子,個頂個的皮實,不過王班長有辦法治他們。你去了好好學,開大車是正經技術,學好了受用一輩子。”
“謝謝趙師傅!我一定用心學!”
老趙點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一進廠門,蘇民就壓低聲音說:
“小妹,你剛纔那話說得真順溜。趙大爺那臉,我剛纔瞧著心裡直打鼓。”
“門衛是廠子的第一道臉麵。”蘇藍輕聲說,
“處好了冇壞處。再說了,趙大爺資曆老,值得敬重。”
蘇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他看著身邊步履從容、不斷和熟人點頭打招呼的蘇藍,心裡暗暗感慨:這個妹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滴水不漏了?
廠區主乾道上人來人往,喧嚷卻不雜亂。
廣播裡正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高爐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空氣裡混雜著煤煙味、鐵鏽味,還有食堂飄來的淡淡早飯香氣。
“小妹。”蘇民忽然開口,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些忐忑,
“你就真讓我自己去啊?不怕我一緊張,嘴瓢了或者辦錯事,把工作搞黃了?”
蘇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眼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怎麼,還要我陪你去報到呀?蘇民同誌,你今年幾歲啦?”
蘇民被她笑得臉有點熱,急急道:“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心裡有點虛。”
“三哥,你是成年人了。”
蘇藍收了玩笑神色,聲音平穩而清晰,“腦子不笨,人也活絡。”
她向前邁了半步,直視著他的眼睛: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想不想爭這口氣,願不願意對自己負責。”
蘇民猛地一怔,呆呆地看著她。
“至於緊張,”蘇藍又彎起眼角,語氣柔和下來,
“緊張不代表會搞砸。我信你能行。”
這話平平淡淡,卻像顆定心丸,穩穩落進蘇民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那點猶疑瞬間被一股滾燙的乾勁衝散,重重點頭:
“嗯!我肯定行!”
“去吧。”蘇藍朝西邊揚了揚下巴。
“運輸班在那邊。加油,少年。”
蘇民咧嘴一笑,轉身大步向西走去。晨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拉得修長。
蘇藍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他走進去,才轉身,朝著東邊的工會小樓不緊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