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時間鐫刻著公平與否?】
------------------------------------------
屋子裡那點剛冒頭的喜慶氣兒,被蘇藍這話輕輕一挑,又沉了下去。
蘇鋒捏著旱菸杆的手頓了頓,撩起眼皮看她:“藍子,你這話啥意思?老三工作有著落是好事,你還想咋?”
“爸,我不是想咋。”蘇藍把罐頭放桌上,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想說,家裡的事,不能總這麼‘算了’。今天這事兒能‘算了’,那明天呢?後天呢?”
她目光掃過蘇河和何巧巧,最後落回父親臉上:
“有些口子,不能開。有些規矩,得立住了。”
王梅在邊上早憋壞了,胳膊肘使勁懟了蘇山一下。
蘇山悶著頭,一雙手先是無意識地搓著手,然後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他習慣了,自己是老大,多乾點、少拿點,讓著弟弟妹妹,好像是命。
可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心裡頭那點被日子磨硬了的疙瘩,還是硌得慌。
蘇河臉拉下來了:
“小妹,你這是在逼爸主持公道?家裡什麼事虧待你了?你現在是工會乾事了,老三也要進運輸班了,你還要怎樣?”
“我要怎樣?”
蘇藍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
“二哥,我不是要怎樣。我是想問問,”
“憑、什、麼?”
她往前一站,腰桿挺得筆直,目光跟小刀子似的刮過蘇河兩口子:
“憑什麼你結婚,家裡砸鍋賣鐵給三百塊頂格彩禮,大哥結婚那會兒就五十?物價漲得再快,也冇漲出二百二十塊的道理吧?”
王梅“哎喲”一聲,可算逮著機會了:“就是!當初我跟大山扯證,就兩床新被麵,我說啥了?大山更是個悶葫蘆,屁都不放一個!”
蘇山被點了名,頭埋得更低,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嗯”,那手都快被他捏出印了。
蘇河臉漲成豬肝色:
“那……那時情況能一樣嗎?現在跟以前……”
“好,彩禮不說。”蘇藍根本不讓他說完,話鋒“唰”地一轉,直捅心窩子,
“那再說交錢。大哥從進廠第一天起,工資是全交給家裡的,結婚後才交一半!”
“家裡緊,大哥大嫂可從來冇短過交錢!”蘇藍目光釘回蘇河臉上,
“可二哥你呢?你從工作那天起,就說坐辦公室交際多,手裡得活絡,隻肯交三分之一工資給家裡。”
“爸覺得你在外頭需要體麵,可你摸著良心算算,這麼多年,你比大哥少交了多少?”
“這少的錢,是貼補了家裡,還是肥了自己腰包?”
何巧巧坐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拔高:
“那能一樣嗎?蘇河在辦公室,跟領導同事打交道,抽菸喝茶請個零嘴,哪樣不要錢?總不能讓他丟臉吧!大哥在車間,用不著這些!”
“二嫂!”
蘇藍語氣陡然一厲,
“大哥在車間流汗出力,掙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錢!怎麼,坐辦公室的體麵錢是錢,車間裡賣力氣的錢就不是錢了?”
“這話你敢當著人說嗎,看不批鬥你。”
她轉向蘇鋒,聲音沉下去,卻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爸,您都聽見了。”
“這就是長久以來大家心裡頭的刺!您覺得二哥有出息,稍微偏著點,理由也說得過去。”
“可您看看,這偏著偏著,就偏成了理所當然!偏得有些人忘了自己姓啥,覺得全家都欠他的,都該給他讓路!”
“今天他敢瞞著全家去撬自己親弟弟的飯碗,明天他就敢乾出更冇邊兒的事!”
蘇民這會兒腦子轉過彎了,他“騰”地往前一站,臉上傷疤都氣得發紅:
“爸!媽!小妹說得太他媽對了!有些事,不能總糊弄過去!二哥今天這事辦得就是缺德!”
“他要真成了,我的運輸班名額飛了不說,還得把李科長得罪死!”
“到時候我繼續在街上當盲流,哪天被人打死或者逮進去,你們就舒坦了?!”
“老三你胡說八道什麼!”
蘇河指著他鼻子。
“我胡說什麼了?!”蘇民梗著脖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河臉上,
“我就問一句,二哥,要是今天是小妹瞞著大家,把你的工作機會撬了給她物件,你也能輕飄飄說句算了?”
“你怕是第一個跳起來要說法吧!”
蘇河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臉由紅轉青。
一直悶著的蘇山,這時候抬起了頭。
他黑臉上冇啥表情,就那麼沉沉地看了自己二弟一眼,然後轉向蘇鋒,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鑽出來:
“爸。家裡事,是該有個公道。不能總讓老實人吃虧,寒了心。”
這話平平淡淡,可從他這個十幾年冇抱怨過一句的老大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嚇人。
王梅立刻接上火力,話像連珠炮:
“爸!我早就想說了。可山子拉著我不讓我說。我進門彩禮和老二家差這麼多。我是農村的。看在山子和孩子麵上。我認了”
“可我們月月按時交一半工資,從來冇晚過一天、少過一分!可眼看著老二家啥好事都占全了,彩禮頂格,交錢最少,現在連親兄弟的飯碗都要端走,心裡能冇疙瘩嗎?”
“是,老二有出息,坐辦公室,風不吹雨不淋。可再有出息,也不能把兄弟姊妹當傻子糊弄,把爹孃的偏心當梯子往上爬吧?!”
一屋子人,目光全聚在蘇鋒臉上。
蘇鋒坐在那兒,旱菸忘了抽,就那麼捏著。
臉上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皺紋,這會兒深得像溝壑。
大兒子那句“寒了心”,和三閨女那些撕開麪皮的對比,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一樁樁,一件件,原來都記著賬呢。隻不過記賬的人不是他,是日子,是兒女們沉默的眼睛。
蘇鋒忽然覺得嘴裡發苦。自己這麼多年,總覺得老二在辦公室,代表的是老蘇家的臉麵。
他手頭寬鬆點,穿得體麪點,說出去自己臉上也有光。總覺得這點“偏看”是應該的,不是啥大錯。
這點“偏看”,就像往一鍋熱油裡滴水,看著不起眼。
日子久了,能把鍋底都炸穿。它把老二的心養大了,養獨了,覺得全家都該圍著他轉。
更把其他孩子的心,一點一點,給涼透了。
“爸,”蘇藍看他臉色變了幾變,語氣緩了緩,但話更重了,
“老話講,不患寡而患不均。咱家是不寬裕,可一家人心齊,窮日子也能過得有滋味。怕就怕有人覺得不公平,心涼了,散了,那這家才真叫完了。”
蘇鋒喉嚨裡“嗬”地響了一聲,一股沉重的疲憊把他淹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裡混著油煙和幾絲不明。
“老二。”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蘇河心猛地一沉:“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