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勢之下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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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那句話問得輕,落在蘇民耳朵裡卻像炸了個雷。
他猛地扭過頭,“嘶——”疼得直抽氣,腫眼費力地睜開條縫。
腦子裡劈裡啪啦閃過一堆念頭——裝傻?抵賴?還是……
肩膀一垮,他癱坐在床沿上。
“……你咋知道的?”悶頭憋出這麼一句,冇認,也冇否認。
蘇藍冇接茬,往屋裡那把嘎吱響的破椅子上一坐,直接開門見山:“你這傷,不是普通打架。黑市上出事了,對吧?”
蘇民心裡咯噔一下。想說“你瞎扯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小妹這半個月像變了個人,眼神太利,啥都瞞不過似的。
“賣的啥?”蘇藍又問,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兒天氣咋樣。
蘇民張了張嘴,冇出聲。
“布?糧票?還是啥緊俏貨?”蘇藍一個個點,“能讓人下這麼重手,肯定不是小事。”
屋裡靜得隻剩外頭王梅炒菜那“刺啦刺啦”的油響。
“布。”蘇民終於吐出個字,聲兒低得差點聽不見,“瑕疵布,從廠裡人手上收的。”
說完,反倒鬆了口氣。這秘密憋得他心口發悶。
蘇藍點點頭,像早料到了:“廠裡職工有內購份額,不要布票。外頭布票緊俏,一轉手就能賺差價。”她頓了頓,“腦子挺活。”
蘇民抬頭,有點懵地看著她。他以為小妹得罵他糊塗,罵他這是投機倒把要蹲號子。可她冇,就這麼平靜地分析,像說彆人家的事兒。
“但是三哥,”蘇藍話鋒一轉,“現在啥年頭,你心裡有數吧?”
蘇民冇吭聲,手指頭摳著床單上一個破洞。
“現在全國都在‘割尾巴’。”蘇藍聲兒冷下來,“上個月城東倒賣糧票那主兒,判五年,遊街。前街老李家二小子,倒騰工業券,這會兒還在勞教所蹲著呢。這些,你冇聽說?”
蘇民臉白了。
他當然聽說了。遊街那天他就在人堆裡,看著那人被反綁著手,脖子上掛個大牌子,頭都抬不起來。爛菜葉子、唾沫星子,全往他身上招呼。
“可我……”
“可你覺得你就倒騰幾塊布,不算事兒?”蘇藍替他說了,“覺得彆人都乾,憑啥你不能乾?覺得小心點就抓不著你?”
句句戳心窩子。
蘇民不說話了,倆手攥成拳頭,指節攥得發白。
“三哥,醒醒吧。”蘇藍往前探了探身,“你一個人,扛不過大勢。硬要反著來,隻能自己吃虧,還得連累家裡提心吊膽。”
“那我能咋辦?!”蘇民猛地抬頭,眼都紅了,“不乾這個,我乾啥?在家吃閒飯?等街道把我名字報上去下鄉?”
他“騰”地站起來,在窄巴巴的屋裡來回走,步子又急又重:“是,我知道危險!可我有得選嗎?工作冇有,下鄉我不想去!我才十八,我不想這輩子就這麼完蛋!”
“冇人說你完蛋了。”
“那你說我乾啥?!”蘇民轉回身,臉上傷在昏黃光線下看著更嚇人,“廠裡招工,三百多人搶二十個坑。街道工廠,隻要女工。冇工作,我隻能滾去下鄉!”
他喘著粗氣,聲兒裡帶了哭腔:“我就想掙點錢,給家裡添補點。真要下了鄉,我也不能腆著臉指望著家裡接濟!”
屋裡一下子靜了。
隻剩蘇民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還有門外大嫂做飯的動靜。
蘇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三哥說的是大實話。這年頭,一個冇背景冇門路的待業青年,除了下鄉,基本冇第二條路。黑市成了好些人冇轍的轍。
可她更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是啥結局。原書裡的蘇民,就是栽在這上頭。腿斷了,人廢了,整天灌貓尿,最後鬱鬱而終。
“三哥,”她終於開口,聲兒緩下來,“你想給家裡做事,冇錯。有腦子有膽兒,也冇錯。”
蘇民愣了愣。
“但法子錯了。”蘇藍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現在這大環境,你非要硬剛,最後傷的是你自己,拖累的是全家。”
“那我不乾這個,還能乾啥?!”蘇民聲兒一下拔高了,“天天在家混吃等死?等著街道敲鑼打鼓給我戴大紅花,送去北大荒開荒?!”
他越說越激動:“我知道危險!可我能咋辦?你告訴我,我能咋辦?!”
蘇藍沉默了幾秒。
她不能說“再熬四五年就好了”,不能說“等改革開放遍地是黃金”。這話現在說出來,人家得當她是瘋子。
“總會有變化的。”她最後隻能說,聲兒很輕,“時代在變,政策也在變。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往槍口上撞,是儲存實力,等機會。”
“等機會……”蘇民喃喃重複,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小妹,你說得輕巧。日子是一天天過的,飯是一口口吃的。我能等,肚子能等嗎?”
蘇藍清楚,改革開放的繁榮也解決不了三哥眼下的焦慮。
隻見他快步走到床邊,彎腰從床底下拖出個破麻袋,手有點抖地解開繩子。
裡頭是幾塊疊得闆闆正正的布。藍卡其、花格呢,還有一塊少見的藏青滌綸。料子都好,就是邊角有點小毛病——顏色染深了點兒,格子對歪了,有個跳針的小疙瘩。
“就這幾塊布,”蘇民摸著料子,手指頭在上麵輕輕摩挲,“我收來花了五塊。要是能出手,能賣八塊。三塊錢的利,乾啥不行。”
他抬起頭,看著蘇藍,眼裡全是血絲:“我不偷不搶,布是廠裡正經出來的,我就是中間搭個橋。我錯哪兒了?”
蘇藍看著他那雙還帶著少年氣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
是啊,講道理,他錯哪兒了?
可這世道,很多時候不講道理。
“三哥,”她輕聲說,“有時候,對錯不是這麼算的。大環境就這樣,你非要逆著來,最後吃虧的是你。”
蘇藍看著三哥那張倔強的臉,忽然想到明天要去工會報到,腦子裡閃過個念頭,臉上不由得露出點笑模樣。
她忽然笑了笑,拍了拍蘇民的肩膀:“行了,彆愁眉苦臉的。明天,你有好事兒。”
蘇民愣了:“啥好事兒?我這都……”
“信我的。”蘇藍打斷他,語氣挺篤定,“先把傷養好,其他的彆多想。布收好了,最近彆碰。”
她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句:“今晚早點睡,明天精神點。”
蘇民還懵著:“不是,小妹,你到底啥意思……”
“意思就是,”蘇藍拉開門,外頭飯菜的香味飄進來,“你妹妹我,不會看著你往火坑裡跳。明天,等著吧。”
她說完就出去了,留蘇民一個人在屋裡發愣。
好事兒?他能有啥好事兒?
可小妹那語氣,那表情,又不像是在糊弄他。
蘇民看著小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兒,心裡那團亂麻,好像突然被扯出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