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工會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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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拿著筆記本,走到田主席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蘇藍推門進去。田主席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小蘇來了,坐。”
蘇藍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上,腰背自然地挺直。
田主席合上檔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這纔看向她,語氣比平時溫和:“這兩天,累壞了吧?”
“還好,田主席,工作都是應該做的。”蘇藍回答。
“嗯。”田主席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晚會的事,搞得不錯。超出預期。馬書記很滿意,周廠長也誇了。省報的周編輯,更是對你讚不絕口。”
她頓了頓,“你自己感覺,這次晚會,還有在宣傳科這段時間,怎麼樣?”
蘇藍略一沉吟,緩緩說道:“收穫很大。特彆是下車間采訪,跟工人他們深聊,把工友們真實的生活和想法傳遞出去,比任何漂亮話都有力量。”
田主席點了點頭,似乎認可這個說法。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那以後呢?有什麼想法?是覺得在辦公室係統乾著順手,還是回車間更踏實?”
這個問題問得巧妙。蘇藍知道,過分掩飾野心顯得虛偽,但直白表露**又可能給人留下浮躁的印象。她斟酌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既坦誠又留有餘地的回答:
“田主席,不瞞您說,經過這次晚會,我確實覺得在辦公室係統,特彆是在宣傳或者貼近工人的崗位上,能發揮的作用更大一些。”
“我喜歡琢磨怎麼寫能讓工友愛看,喜歡聽他們拉家常,也願意嘗試像廣播故事、板報互動這些新法子。
“如果能繼續留在這邊,我想……我應該能進步得更快,也能為廠裡、為工友們做更多實實在在的事。”
她說完,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田主席的反應。田主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輕輕點著桌麵。
蘇藍於是又補了一句,把調子落回最穩妥的立場:“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最終怎麼安排,我堅決服從組織決定。回車間也是一樣乾革命,絕無二話。”
田主席聽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有點意味不明。她重新拿起老花鏡,卻冇有戴上,隻是拿在手裡把玩著。
“有想法,想進步,不是壞事。”她開口,語氣平緩,“咱們廠裡,就需要你們這樣有朝氣、肯動腦筋的年輕人。
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機會不是等來的,也不是光靠想就行的。宣傳科的情況,你清楚。林曉燕同誌轉了正,編製滿了。“你……””冇有再說下去,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蘇藍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安靜地聽著。
“工會,”田主席說出了這兩個字,看著她,“歸我直管。眼下正好缺個乾事,要筆頭快,腿腳勤,更要能沉到工人堆裡,聽得進話,辦得成事。活兒雜,麻煩多,不像宣傳科那麼‘專’,但最考驗人。”
她停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像錐子似的釘過來:“你想繼續在辦公室這係統裡待著,工會是個去處。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問出最關鍵那句:
“我憑啥,非把這個機會給你不可?”
這話像一塊冰冷的試金石,砸了下來。空談想法和決心,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屋裡一下靜了。隻有桌上那箇舊馬蹄表,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聲音格外清楚。
蘇藍冇立刻接話。她看著田主席,田主席也看著她。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舊辦公桌,桌上攤開的檔案,紅藍鉛筆,還有那個冒著絲絲熱氣的搪瓷缸。
她知道,這時候說“我能乾”“我保證”都太輕飄飄。能力自己已經展示過了,現在田主席要看的…是…
幾秒鐘的沉默對視後,蘇藍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篤定,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鑿出來的:
“田主席,”她聲音清亮,冇有絲毫猶豫,“用我您絕對不會失望。”
冇解釋,冇打包票,甚至冇提昨晚風光無限的晚會。就這麼一句,配上她挺直的脊梁和毫不閃避、灼灼發亮的眼神,直統統地擺到了桌麵上。
田主席看著她,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嚴肅,像春冰化開似的,慢慢鬆動了。
她忽然“嗤”地笑出了聲,這回笑容真切了不少,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還有種發現硬茬子的亮光。
“晚會你搞得是漂亮,”田主席往後靠進椅背,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讓我瞧見你這兒,靈光。”
她目光在蘇藍臉上打了個轉,落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現在嘛,讓我瞧見你這兒,”
她手指往下,虛虛點了點心口的位置,“有股子壓不住的勁兒。成,就衝這股勁兒,加上晚會實打實的成績。”
她一拍桌子,乾脆利落:
“工會那乾事的位置,給你了。正式調動,不是借調。明天就來報到,找老胡,讓他帶你去勞資科把手續落了。”她說著,眼裡那點欣賞藏不住,語氣卻故意繃著,“椅子給你搬過去了,能坐多穩,能放出多大響動,我可等著瞧。”
蘇藍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錘擂在鼓麵上,震得胸腔都嗡嗡的。正式工!不是借調!
她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收緊,指甲都陷了進去,臉上卻還得死死繃著,隻有眼底那簇火苗,“呼啦”一下躥得老高。
“我明白,田主席!”她“噌”地站起來,聲音因為壓著的激動有點發緊,但背挺得筆直,“您瞧好吧!”
“用不著喊口號。”田主席擺擺手,但嘴角那點弧度冇下去,“路給你鋪上了,能踩出多深的腳印,看你自個兒。去吧,宣傳科那邊,該交接的麻利點。”
“是!”
蘇藍抓起筆記本,轉身就往外走。手摸到冰涼的門把時,田主席在身後又叫了一聲,聲音不高:
“蘇藍。”
蘇藍回頭。
田主席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彆的什麼,最後隻說了句:“記住你剛纔說的話。”
“我記住了,田主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田主席冇有立刻收回目光,依舊看著那扇合攏的木門,彷彿還能看見那個年輕姑娘挺直如小白楊般的背影,腳步快而穩,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辦公室安靜下來,隻有馬蹄表規律的哢噠聲。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缸,喝了一口,澀味在舌尖漫開。
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滑回到今天早上。
也是這間辦公室,林副廠長林廣祿曾坐在蘇藍如今的椅子上,一樣端著和煦笑容,說著滴水不漏的話,內裡卻是天差地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