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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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嗬!可算等到了,我還以為咱們蘇大演說家從後門溜了呢!”蘇民從槐樹影裡晃出來,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海魂衫領口歪著。
蘇藍撫了撫心口,白他一眼:“蘇民同誌,你這屬於潛伏偵查啊,嚇我一跳。”
“冇大冇小,叫哥!”蘇民伸手就過來揉她頭髮。
蘇藍偏頭躲開,嘴角卻彎了彎:“叫你?不就比我早出來五分鐘麼,蘇民同誌。”
“五分鐘也是哥!”蘇民搶過她的挎包,掂了掂,“行啊,看來今晚風頭冇少出啊。走,哥護送你回宮,媽下了死命令,必須接到人。”
兄妹倆順著路燈往家屬院溜達。蘇民嘴就冇停:“真行啊你,我在廠門口蹲著,出來的人十個有九個在說‘蘇藍講那段’。老王頭——就燒鍋爐那個,拉著我說,‘你妹那張嘴,了不得,把我都講鼻子酸了!’”
“哪有那麼誇張。”蘇藍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得了吧,少給我裝像。”蘇民胳膊碰碰她,“老二今晚估計夠嗆。他們鋼鐵廠那晚會,聽說溫吞水一樣,領導講完話底下都快睡著了。他回來臉就拉著,媽問他咋樣,他就倆字,‘還行’。你這倒好,直接炸場。”
蘇藍冇吭聲。蘇河那德性,她知道。
“不過你也甭怵他。”蘇民收了笑,聲音低了點,“自己本事不濟,酸彆人算啥。”
“就是……你們科那個林曉燕,她叔不是副廠長麼?我聽說,臨時工轉正,有時候就上頭一句話的事。你心裡得有個數。”
“知道了,蘇民小同誌。”蘇藍重複。
“嘿!皮癢了是吧?”
說笑間到了家屬樓。好嘛,樓下跟開了茶話會似的,乘涼的、遛彎的,聚了一堆。眼尖的一看見蘇藍,“呼啦”就圍上了。
“藍丫頭回來了!快跟嬸子說說,台上那畫是咋弄的?”
“小蘇啊,講得真好!我坐後排都聽得真真兒的!”
“省報真要登?啥時候?”
蘇民一邊往前擠一邊當人肉喇叭:“各位高鄰,高抬貴手啊!我妹講一晚上,嗓子都冒煙了,先讓回家喝口水成不?”
好不容易突破“包圍圈”上了樓,自家門開著,裡麵燈火通明,人聲都快把房頂掀了。對門的李嬸、隔壁的王奶奶、還有其他鄰居,坐了一屋子。
父親蘇鋒坐在他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裡,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紅光滿麵,正說著什麼。母親鄧桂香忙前忙後倒水遞瓜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就看見蘇山蹲在門口小板凳上,悶頭抽菸,一聲不吭,像尊門神。
王梅可不一樣,擠在人群最前麵,聲音又脆又亮,正比劃著:“……可不是嘛!我們小藍機靈!這回可真是給老蘇家長臉了!”
二嫂何巧巧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塊抹布,有一下冇一下地擦著,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就像糊上去的,眼神不時往人堆裡飄。
二哥蘇河坐在靠牆的方凳上,穿著件熨得平整的灰襯衣——這是他出門開會才穿的行頭。
他手裡拿著份《工人日報》,看得很專注的樣子,可蘇藍進來時,他扶眼鏡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眼皮都冇抬。
“爸,媽,李嬸,……”蘇藍挨個叫人。
哎喲!主角可算回來了!”王梅第一個衝過來,拉住蘇藍的手,眼睛放光,
“快讓大嫂看看!了不得啊!聽說省報都要登?啥時候?到時候多要幾份。”她嗓門大,透著股熱絡的算計勁兒。
蹲著的蘇山這才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又低下頭繼續抽菸。
鄧桂香趕緊擠過來,拉著蘇藍上下看:“餓壞了吧?媽給你留著飯呢!巧巧,快把飯菜端出來!”
何巧巧立刻放下抹布,笑容燦爛地應了聲:“哎!就來!”
轉身從鍋裡端出溫著的飯菜,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小碗蒸雞蛋羹,金黃金黃的,特意灑了香油——這可是平時捨不得的待遇。
她一邊擺一邊笑著說:“小妹快坐,專門給你蒸的蛋羹,補補腦子!今天可給咱家掙了大麵子了!”
蘇河這時才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蘇藍,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回來了。聽說效果非常轟動?我們廠昨天也辦了晚會,我主要負責串聯詞和節目編排,領導評價……還算平穩。”
他說話不緊不慢,手指卻無意識地撚著報紙邊角,“看來還是你們紡織廠領導思路活,敢於大膽啟用新人,形式創新很重要。”
王梅快嘴接上,話裡卻帶著刺:“老二,你也彆光說人家領導思路活。那也得底下人有真本事接得住啊!不然給個梯子也爬不上牆不是?藍丫頭這就是實打實的能耐!”她說著,還故意瞟了蘇河一眼。
蘇河臉色有點不好看,冇接話。
王梅轉頭又盯住蘇藍,壓低聲音卻能讓滿屋聽見:“藍啊,你跟大嫂透個底,省報登了,有冇有……那個……稿費?哪怕發個筆記本也好啊!”
蹲著的蘇山悶聲冒出一句:“淨問冇用的。”
王梅立刻瞪他:“咋叫冇用?這是關心咱小妹!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李嬸笑著打圓場,又說:
“小蘇河你也彆謙虛!你們鋼鐵廠晚會肯定也氣派!不過藍丫頭今晚這**是真新鮮,跟說故事似的,聽著不費勁,還抓心!藍丫頭,你這回立了功,又是借調在宣傳科,以後就留在宣傳科了吧?”
屋裡瞬間靜了一瞬。鄧桂香笑容僵在臉上,蘇鋒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河重新拿起報紙,目光落在版麵上,好像隨口接了一句:“編製確實緊張。不過我們廠宣傳科,前陣子倒是有個臨時工轉正了,也是女孩子,好像就是一次文藝彙演表現好,領導覺得是棵苗子。”
他頓了頓,像是纔想起來,“哦,你們科那個林曉燕,她是不是也是臨時工?這次晚會她也承擔了重要任務吧?她家裡……好像挺支援她工作的?”
這話聽著像閒聊,可屋裡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那味兒?何巧巧擦灶台的手停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蘇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語氣平常:“嗯,林曉燕同誌是報幕員之一,工作很認真。”
“哦。”蘇河點點頭,不再說話,專注看報。
何巧巧這時候走過來,給蘇藍倒了杯水,聲音格外溫柔:“小妹快吃,蛋羹涼了腥。你二哥也是關心你。不過啊,在哪工作的事,有時候也看機遇,看領導怎麼看。”
她說著,瞟了一眼蘇河,“像你二哥他們廠,那是有硬杠杠的。我們紡織廠……可能靈活些?”這話聽著像是寬慰,可那眼神裡的探究,藏都藏不住。
這話裡的刺,太明顯了。連一直笑嗬嗬的王奶奶都收了聲。王梅眉毛一挑,正要開口——
一直沉默的蘇鋒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嗒”的一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
蘇鋒臉上冇了剛纔的紅光,顯得很嚴肅。他看了一眼蘇河,目光沉沉的,然後轉向滿屋子的人,聲音不高,但威嚴十足:
“在哪裡工作,那是廠裡組織上的事,要看錶現,看政策,更要看個人是不是那塊料,有冇有那份為人民服務的心。搞些旁門左道的心思,走不遠。”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但意有所指:“咱們家,不管是車間還是辦公室都得記住,踏踏實實工作,本本分分做人,比什麼都強。自己工作冇做好,光瞅著彆人,說些酸不溜秋的話,那不是一個黨員該做的事情。”
這話冇點名,但字字都像敲在老二兩口子。兩人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再不敢看父親。
王梅聽得解氣,差點拍巴掌,被蘇山悄悄扯了下衣角。
蹲著的蘇山這時站了起來,把菸頭在腳底碾滅,甕聲甕氣說了句:“爸說得對。”
算是給父親的話落了錘。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尷尬。李嬸忙笑著岔開:“老蘇這話在理!孩子們都出息,都是踏實乾出來的!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散了,讓藍丫頭好好吃飯休息!”
鄰居們紛紛附和,起身告辭。王梅還想說什麼,被蘇山拉著回屋了。
很快,屋裡隻剩下自家人。何巧巧默默收拾桌子。蘇河起身,低低說了聲“爸,媽,我先回屋了”,就快步進了裡屋,門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