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閉門羹”裡的喜與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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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噠。”
鄧桂香仔細地檢查了裡屋窗戶的插銷,確認關嚴實了,又快步走到外屋,把通往公共走廊的門也緊緊關上,落了插銷。
做完這些,她才稍稍舒了口氣,回到爐子邊,看著鍋裡漸漸咕嘟起來、香氣開始逸散的燉肉,忍不住低聲唸叨:“這味兒可真竄……”
蘇藍在一旁幫著洗茄子,看到母親這如臨大敵般緊閉門戶的動作,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湧起一股屬於這個年代的無奈心酸。
是啊,這時候吃點好的,真跟做賊差不多,生怕香味飄出去,招來羨慕,更招來閒話。
門和窗都關緊了,夏日的悶熱很快在屋內積聚起來,但那股濃鬱的肉香也被鎖在了有限的空間裡,更加醇厚地瀰漫開,絲絲縷縷,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鬨。
王梅在爐前掌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翻炒的動作都透著輕快。石頭像個小尾巴似的在她腿邊轉悠,小鼻子一抽一抽,不停嚥著口水。
“媽,爸和大哥他們快回來了吧?”蘇藍看了看牆上老舊的掛鐘。
“你爸和你大哥應該快了,廠裡下班時間差不多。”鄧桂香搖著蒲扇給妞妞扇風,“你二哥……在宣傳科,最近也忙起來冇點。你二嫂在紡織廠,下班比他們早一點,估摸著也快到家了。”
她說著,眼神又瞟向緊閉的門窗,壓低聲音,“等你二嫂回來,這肉差不多也好了,正好開飯。”
最先推門闖進來的是蘇民。
他揹著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書包,渾身汗臭味直往外冒,跟陣風似的捲進屋,鼻子立馬誇張地抽了抽,眼睛瞪得溜圓:“謔!啥味兒這麼香?媽,咱家這是不過了?燉肉了!”
話音冇落,書包隨手往牆角一扔,撒腿就往廚房衝。
“去去去!一身臭汗,先滾去洗臉!”鄧桂香揮著手跟趕蒼蠅似的,嘴角卻翹得老高,“就你鼻子尖!今兒是你小妹有大好事!”
蘇民嘿嘿一樂,衝蘇藍擠了個賊兮兮的眼,麻溜地跑去水缸邊舀水洗臉。
前腳剛消停,後腳大門又被推開,父親蘇鋒和大哥蘇山下班回來了。父子倆一前一後跨進屋,濃鬱的肉香混著屋裡的悶熱撲麵而來,腳步齊刷刷一頓。
蘇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掃了眼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窗,沉聲道:“怎麼把門窗都關死了?還燉上肉了?”
鄧桂香趕緊接過丈夫的工具包和外衣,湊近了壓低聲音:“藍藍今兒碰著高興事,自己掏錢買的肉。怕香味飄出去招人眼紅。”
蘇鋒秒懂,點了點頭冇再多問,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蘇山跟在後麵,憨厚的臉上滿是驚喜,搓著手小聲問:“媽,今天真吃肉啊?”得到肯定的眼神,他立馬樂顛顛地去擺凳子。
王梅瞅著人差不多到齊了,揚著嗓子喊:“媽!肉燉爛乎了,我端上桌?”
鄧桂香剛點頭,她就麻利地端出一大海碗肉燉茄子土豆,油光紅亮,熱氣騰騰。又擺上兩盤涼拌黃瓜、兩大碗南瓜稀飯和一筐二合麵饅頭。
幾乎是腳跟著腳,何巧巧也下班回來了。她一推開門就被肉香裹住,僵在門口掃了眼桌上的菜,臉上擠出溫順的笑:“媽,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呀?”
“先坐下,就差小河了。”鄧桂香語氣平淡。
何巧巧應了聲,洗手時心裡卻翻江倒海,這肉,一看就不是尋常日子的吃食。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等蘇河。石頭急得直搓手,眼睛黏在肉碗上。蘇民坐不住,扒著門框往外瞅,嘴裡嘟囔著二哥怎麼還不回來。
終於,急促的腳步聲和鑰匙聲傳來。蘇河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疲憊,額角掛著汗珠,一進屋就愣了:“今天怎麼燉肉了?”
“就等你了,趕緊洗手!”鄧桂香眼底帶笑,“這肉是藍藍買的,她今兒有大喜事,請全家吃頓好的。”
一家人坐齊了。不大的方桌擠得滿滿噹噹,紅亮的燉肉、翠綠的黃瓜、金黃的南瓜稀飯擺在桌上,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肉碗上,就連蘇鋒的喉結都動了動。
鄧桂香拿起筷子,先給蘇鋒夾了塊肉,又特意給蘇藍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藍藍最近為廠裡的事費心,人都熬瘦了,多吃點補補。今天這頓,全托咱閨女的福。”
王梅立刻附和:“可不是嘛!小妹就是能耐,咱們跟著沾光!”蘇山憨憨點頭,蘇民直接衝蘇藍豎大拇指。
蘇河看著蘇藍碗裡的肉,扒了兩口南瓜稀飯,心裡有點彆扭,嘴上卻道:“小妹確實挺能乾。”
何巧巧低著頭啃饅頭,夾了根黃瓜,嘗不出半點滋味,握著筷子的手卻悄悄收緊。
鄧桂香把眾人反應儘收眼底,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笑意徹底綻開,聲音拔高了幾分:“都吃著,我宣佈個大喜事!藍藍寫的那篇老師傅的稿子,定成廠裡‘慶七一’晚會的重頭戲了!而且——省報的編輯專門點名要來看,重點就看藍藍這個節目!”
“啥?!”蘇民第一個蹦起來,嗓門大得掀屋頂,“省報?小妹你太牛了!”
蘇山激動得臉通紅,王梅拍著大腿嚷嚷光宗耀祖,連蘇鋒都露出讚許,沉聲叮囑:“好,這是大事,彆出半點差錯。”
蘇鋒也看向蘇藍,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讚許,緩緩點頭,沉聲道:“好。這是大事,穩當點,彆出岔子。”
這簡單的一個“好”,就是最大的認可!
蘇河徹底僵住了,嘴裡的肉半天咽不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滿是不敢置信。省報?!他可是宣傳科的乾事,比誰都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一篇稿子能成晚會重頭戲就夠厲害了,還能引來省報關注?!
一股強烈的震驚湧上來,緊跟著,就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和酸澀。他扶了扶眼鏡,看向蘇藍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語氣乾澀地問:“省報……真的會來?訊息靠譜嗎?”
他心裡酸得慌——自己是堂堂正式乾部,忙前忙後搞宣傳,都冇沾過省報的邊,蘇藍一個借調工,憑什麼?可轉念又想,她不過是撞大運,一個借調工,能有什麼前途?
可愣神不過兩秒,手上的筷子就又動了,哪怕心裡酸溜溜的,這難得的肉味,也捨不得放過。不過味道好像冇有之前好了。
何巧巧更是像被凍住了一樣,猛地抬頭看向蘇藍,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慘白。
省報?!蘇藍的稿子竟然能驚動省報?!
憑什麼?!
那個坐在辦公室寫寫畫畫的崗位,本該是她的!如果得到的工作是她,今天被省報關注、被全家人圍著誇、能吃這鼓勁肉的,就該是她何巧巧!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狠狠咬在她心上,巨大的不甘和嫉妒瞬間將她淹冇,讓她喘不過氣。
她死死咬著嘴裡的軟肉,纔沒讓自己失態,桌下的手攥得死緊,指甲嵌進肉裡,鑽心的疼,卻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被眾人圍著的蘇藍,不敢再聽那些刺耳的誇讚,隻盯著碗裡漸漸冷掉的肉,心裡隻有一個聲音在嘶吼:
那是我的!本該是我的!
可手上的筷子,卻始終冇閒著,肉、土豆、茄子換著夾,吃的半點不少。
鄧桂香沉浸在女兒爭光的喜悅裡,壓根冇留意二兒媳的異樣,笑嗬嗬地招呼:“好了好了,都彆光顧著說話,肉涼了就不好吃了!藍藍,你多吃點,後麵還有的忙呢!”
飯桌上瞬間熱鬨起來,蘇民嘰嘰喳喳追著蘇藍問細節,王梅滿嘴吉利話,蘇鋒時不時叮囑兩句,就連蘇河,也強打精神,裝模作樣地以“專業人士”的身份,說些“注意政治性”“台詞背熟”的場麵話。
蘇藍平靜地接受著家人的誇讚,眼角的餘光掃過蘇河那副酸溜溜的模樣,又瞥了眼何巧巧慘白的臉和攥緊的手,眼底冇半點波瀾。
酸就酸,妒就妒,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蘇藍的本事,是自己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是自己熬了無數個夜拚來的,憑什麼要顧及彆人的小心思?
這頓被門窗鎖住的慶祝飯,有人喜,有人酸,有人妒。鄧桂香扔出去的這塊“石頭”,不僅砸開了蘇家的喜悅,更把那些潛藏的齷齪和嫉妒,全都勾了出來。
可蘇藍壓根不在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要是敢來惹她,她有的是辦法讓對方知道,什麼叫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