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暗流】
------------------------------------------
林副廠長走出工會辦公室,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昏暗走廊裡,皮鞋叩響水磨石地麵,他心裡卻波瀾起伏。
蘇藍這名字在舌尖打轉,帶著澀意。那篇稿子寫得極好,滿是煙火氣的細節,竟讓他指導侄女寫的“標準稿”相形見絀。
田玉芬搞“民主討論”,分明是藉機敲打他的安排。曉燕回去定要哭鬨,可這丫頭絕非蘇藍對手。
他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生產報告卻一個字冇看進去。下午的會,曉燕的稿子勝在政治正確,蘇藍的稿子亮點十足,怎麼拿捏,還得再掂量。
………
宣傳科裡,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陳科長敲了敲桌子,宣佈:“下午三點,稿子討論會,都準備一下。”
他目光掃過眾人,頓了頓,又補了句場麵話:“這次大家準備的稿子,我看都有亮點,寫得都不錯。讓誰上、不讓誰上,說實話,都有點可惜。所以纔開這個會,咱們一起討論討論,攤開了說,爭取選個最合適的。”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可落在不同人耳朵裡,滋味完全不同。
李翠娥眼皮都冇多抬一下,“哦”了聲,繼續慢悠悠整理她那堆舊報紙。老油條了,天塌下來也跟她沒關係。
王青刻蠟板的手一頓,偷偷瞄了瞄兩邊,趕緊低下頭,刻刀劃得飛快,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吱嘎聲裡。
變化最大的是林曉燕——她先是一愣,鋼筆掉在桌上,臉漲得通紅,像隻瞬間豎起羽毛的鬥雞。她死死攥著自己的稿子,指節發白,心中又驚又怒:
叔叔不是去說情了嗎?怎麼還要開會?難道……連他都冇能壓下蘇藍的稿子?
而角落裡的蘇藍,隻是輕輕停下了整理筆記的手。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看向陳科長,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把散開的采訪本歸攏、碼齊。
表麵平靜,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李姐?不可能摻和。那就隻剩下……
她餘光掃過對麵那個快要炸毛的林曉燕,又看了看笑嗬嗬的陳科長。
哈,有意思了。
林曉燕背後那位“叔叔”,看來冇把事情完全按下去。陳科長這邊,也冇完全買賬。
有分歧!
她清楚:開會才能定,說明有分歧。有分歧,就代表結果未定——那自己就還有機會。
午間食堂,林曉燕徑直走向領導小食堂,背影僵硬。蘇藍如常吃飯,心裡推敲著下午的應對。
日頭懸在半空,蟬鳴從尖聲嘶喊沉作綿長嗡鳴,密密罩住整個廠區。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小會議室。
人陸陸續續到了。宣傳科的人坐一邊,李翠娥低頭打毛線,林曉燕背挺得筆直,眼神卻有些飄,蘇藍安靜地翻著自己的筆記。
車間來的兩位老師傅——鉗工老趙、鍋爐老孫、坐在靠門的位置,低聲說著什麼。
王秀芹一進來就瞧見了蘇藍,笑著招手:“小蘇,過來讓嬸子瞧瞧!”她親熱地拉住蘇藍的手拍了拍,“待會兒好好說,咱不怕。”這親昵的互動,讓蘇藍心裡一暖,也讓旁人看清了她的“自己人”分量。
寒暄了幾句,又和兩位老師傅坐在了一起。
林曉燕斜眼瞥見王秀芹親熱地拉著蘇藍的手說話,不由撇了撇嘴。什麼嬸子侄女的,土裡土氣,淨會拉扯這些上不了檯麵的關係。她不屑地轉開臉,手指卻把稿紙邊角捏得發皺。
廠辦主任劉昌明端著茶杯晃悠悠進來,樂嗬嗬地跟田主席他們打了招呼,挑了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坐下。
眼珠子往屋裡一掃,先瞅見林曉燕——背挺得倒是直,可那架勢繃得太緊,一看就是沉不住氣的樣兒。
“副廠長那裡…”
他心裡嘖了一聲,本來是真不想來,可慶七一晚會是廠辦的責任,跑也跑不掉,為了以後不出亂子,隻能硬著頭皮來。
再往角落裡看,蘇藍正坐在那兒低頭翻筆記本,安安靜靜的,一點兒不聲張。劉昌明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這姑娘,倒是挺坐得住。
這小蘇,看著悶不吭聲的,手裡好像還真有點東西。還能讓工會專門開會。
不過……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吹開浮在上麵的茶葉沫子,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現在明擺著,林副廠長那邊是要顧的人情。蘇藍就算再有潛力,那也是冇譜的事兒。
他老劉在廠裡混了這麼多年,最會看風向。眼下這情況,跟著大流給林家侄女投一票,最保險,誰都不得罪。至於蘇藍嘛……以後她要是真能折騰出點名堂,到時候再另說!
工會除了田主席,還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姓胡的委員,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瞄向林副廠長空著的位置。有盯著田主席的位置,無聲的望著。
兩點五十八分,田主席到了,在主位左首坐下。
三點整,門被推開,林副廠長走了進來,臉上是慣常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正開生產排程會呢,老田說這邊討論稿子,我也來聽聽,學習學習。你們說,你們說。” 他在田主席對麵、主位右首坐下,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副旁聽的姿態。
人都齊了。門關上,外頭的喧鬨被隔開。
田主席環視一圈,開門見山:“今天開這個慶七一晚會籌備會,頭一件要緊事,就是把晚會上的重頭戲——先進黨員事蹟宣講稿定下來。宣傳科出了三份稿子,各有各的想法。咱們關起門來討論,暢所欲言。不光咱們乾部定,我也特意請了車間裡的幾位老師傅和主任過來。
為啥?宣傳工作不能脫離群眾,不能咱們乾部一手包辦,最後寫出來的東西工友們不愛聽,那就成了自娛自樂。今天,咱們就好好聽聽基層的聲音。陳科長,先把情況介紹一下。”
陳正站起來,把三份稿子的作者、對應人物、大致風格說了一遍,語氣儘量平穩。
“基本情況就這樣。”田主席接過話頭,“稿子都在這兒,大家先看看。看完之後,咱們請三位作者,分彆說說自己為啥這麼寫,思路是啥。然後,咱們就投票,一人一票,簡單多數,選出最終用在晚會上的稿子。公平公開,對事不對人。現在,三位作者,誰先來說說?”
李翠娥放下毛線,清了清嗓子,語氣四平八穩:“我那四篇稿子,主要是根據組織提供的先進材料,結合曆年宣傳口徑寫的。力求全麵、客觀、準確反映先進黨員的事蹟和精神,資料都覈實過,確保不出錯。” 她說完就坐下了,像完成一項例行彙報。
接著是林曉燕。她“騰”地站起來,下巴微抬,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刻意展示的“精氣神”:“我寫這三篇稿子,核心思路就是緊扣慶七一這個重大政治主題!著力突出在黨的領導下,我們工人階級,特彆是黨員同誌,所展現出的前所未有的精神風貌和堅不可摧的先鋒模範作用!”
她開始大段引用自己稿子裡的排比和口號,語速很快,像在背誦一篇激昂的演說,
“……要用飽滿的政治熱情,用高度凝練的語言,塑造出立得住、叫得響、傳得開的先進形象!這纔是我們宣傳工作者應有的站位和格局!”
她越說越激動,臉頰泛紅,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瞥向林副廠長和田主席,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讚許。說到最後,她幾乎是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收尾:“我認為,慶七一晚會,就必須用這種有高度、有氣勢、能真正體現先進性的稿子!彆的,都太……太軟趴趴了!”
最後這幾個字,她是衝著蘇藍的方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挑釁意味十足。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幾位車間老師傅皺了皺眉。廠辦劉主任端著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看不清神色。工會胡委員則微微頷首。
她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靜了一瞬,幾位車間老師傅皺起了眉。
一直裝旁聽的林副廠長,手指在桌上輕點兩下,臉上露出帶著思索的讚賞:“曉燕同誌這個思路,方向冇錯。慶七一首先是政治任務,講政治、顧大局、有高度,這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田主席和陳正臉上多停了兩秒,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晚會不是茶話會,稿子質量直接關係廠裡的政治覺悟和宣傳水平。要是碰上上級檢查或者更廣泛的關注,咱們拿出來的東西,必須經得起政治檢驗。這點,宣傳科和在座各位都得有清醒認識。”
這話明著誇林曉燕,實則給田主席和陳正施壓——選稿子不能隻圖接地氣,更得看政治高度,不然就是覺悟不夠。
會議室的空氣又沉了幾分。劉昌明低頭喝茶裝冇聽見,陳正後背微微繃緊,田主席臉上冇表情,隻是敲桌子的節奏,慢了那麼一拍。
輪到蘇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