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姐妹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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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房裡,蘇紅和王梅正嘩嘩地洗碗。
蘇藍掃完地,看石頭被他爸蘇山回來接手去搬凳子,妞妞丫丫還乖乖坐著,才端了一盆不太臟、沖沖就行的筷子勺子進去。
蘇紅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塊地方。
“又來了?紅臉白臉輪著唱?”蘇紅嗤笑一聲,手下使勁搓著一個粘著飯嘎巴的碗。
“嗯。”蘇藍把盆放下,挽起袖子。
“黃鼠狼給雞拜年。”王梅在旁邊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端起一摞洗好的碗,扭身出去了,把地方留給姐妹倆。
水房裡就剩下嘩啦啦的水聲。過了一會兒,蘇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混在水聲裡有點飄:
“藍藍,有時候……姐是真眼熱你。”
她停下手,轉過頭看著蘇藍,那雙跟蘇藍有點像、卻更潑辣也更顯累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有點紮人的光,
“你命好。你是老疙瘩,爸媽打小就最疼你。 媽退下來。你能順順噹噹接上,成了正式工。”
“姐……”蘇藍心裡一揪。
蘇紅擺擺手,冇讓她說下去,那眼神裡的光晃得人心裡不是滋味,說不出是羨慕,是不甘,還是認了命。
“二妹(指下鄉的二姐)那年月要是能有這機會……”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濃濃的可惜和一點點說不清的怨,
“日子也不至於……唉。”
話冇說完,但蘇藍懂。下鄉的二姐,命就走岔了。而她,接住了這個機會。
蘇紅很快晃了晃腦袋,像要把那些沉甸甸的念頭甩出去,可眼裡的光暗了點,多了彆的情緒。
“現在你又能寫文章,上了首都的報紙,名聲好聽,廠裡領導也看重。”
她歎口氣,
“不像我,出了門子,就是彆人家的人了。在婆家……嗬,伸手要錢的滋味,不好受。”
那聲短促的“嗬”和一下子黯下去的眼神,讓蘇藍心裡發酸。
她看著大姐浸在油膩洗碗水裡的手,手背粗糙,指節有些粗大。
忽然間,她像是跳出了“蘇藍”這個身份,以一個旁觀者的眼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生活給了她疲憊,給了她不甘,甚至給了她對自己妹妹的那麼一點嫉妒,可她卻能這麼坦蕩蕩地說出來。
不藏著掖著,不陰陽怪氣,抱怨完了,該提醒妹妹的照樣提醒,該給的關心一點不少。
這份敞亮,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多數人習慣了把心事和計較悶在肚子裡的環境裡,顯得那麼珍貴,甚至有點……耀眼。
蘇藍心裡不由得感歎,這個女人,活得真實,也活得不易,但這份敞亮和韌勁,讓人佩服。
“姐……”蘇藍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裡,覺得說啥都輕飄飄的。
她隻是更真切地感到,自己捧著的這個飯碗,卻也悄悄在姐妹間劃下了道印子。
蘇紅卻麻利地扯出個慣常的笑,好像剛纔那一下隻是錯覺:
“得,你彆瞎琢磨,姐就是順嘴一說。你有出息,姐臉上也有光。今天懟那老刁婆,懟得痛快!咱老蘇家的閨女,不是麪糰捏的。”
她話頭一轉,認真起來,
“不過藍藍,姐得給你提個醒,你這風頭出大了,眼紅的人指定更多。何家母女啥德行你今天也瞧見了,往後一個鍋裡攪馬勺,自己多留個心眼。還有……”
她聲音壓得更低:
“媽疼你,但你二哥今天那臉你也看見了,他心裡能冇疙瘩?往後說話辦事,該硬的時候硬,該軟和的時候也得軟和點,彆叫人抓了話把兒。”
這番話,實實在在,有姐妹情分,有過來人的精明和無奈,也藏著她自己處境裡的體會。
蘇藍能咂摸出蘇紅那份複雜的心意——她是眼熱,甚至有點妒,可這心思澄明,反而對妹妹眼下處境的操心提醒。
這份心思,蘇藍完全能理解。人之常情罷了。 正是這份坦蕩,讓蘇藍心裡那份感歎更深了些。
“姐,我懂。”
蘇藍點點頭,不過這次叫聲顯得更親認真些。
對工作那份看重又多了幾分,也更警惕了。
“你在那邊……要是有啥難處,記得跟家裡言語。”
“我能有啥難處?”
蘇紅又變回那副不在乎的樣兒,手下飛快地衝乾淨最後一個碗,
“趕緊洗吧,弄完早點兒家走,累散架了。”
姐妹倆冇再多說,可有些東西,在這嘩啦啦的水聲裡,好像更明白了。
食堂總算拾掇利索了,天也黑透了。蘇家人拖著快散架的身子,三三兩兩地往回挪。
看著大姐一家子身影冇進夜色裡,星星稀拉拉地亮著,晚上風一吹,還帶著白天的燥熱氣。
婚宴的熱鬨勁兒散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更清楚明白的家裡那本經,沉甸甸的人情冷暖。
路還長著呢,可經過這一天,她好像又明白了不少。
剛愣神冇一會兒,後頸就被人輕輕彈了一下。
“喲,我們廠的大筆桿子,擱這兒演林黛玉呢?”
三哥蘇民晃著膀子湊過來,手裡還拎著半瓶涼白開,他瞅了瞅蘇藍耷拉的臉,故意擠眉弄眼。
蘇藍被逗得鬱氣散了大半,抬腳就往蘇民小腿上踢:“蘇民,你討嫌!”
蘇民早有防備,嬉皮笑臉跳開半步:“踢不著,踢不著!”
蘇藍追兩步冇追上,扭頭衝鄧桂香喊:“媽!三哥欺負我!”
鄧桂香立刻瞪蘇民:“臭小子!多大了還逗妹妹!”
她把蘇藍拉到身邊,替她理理劉海,又剜蘇民一眼,
“你是哥,讓著妹妹天經地義!”
蘇民縮脖子喊冤:“媽你偏心!”
蘇藍躲在媽身後做鬼臉,心裡那點沉鬱徹底煙消雲散。
夜風捲著紡織廠車間裡飄來的棉紗味,拂過她的臉頰。
蘇藍抬頭望瞭望天,星星比剛纔更亮了些。
她不知道,明天一早,辦公室的訊息,會像一陣風似的,吹遍整個車間,把她從轟隆作響的織布機旁,吹向一個全新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