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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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星期六。晌午頭。天熱得邪乎,知了在食堂外頭的楊樹上扯著嗓子嚎。
就在領導們召開大會的同時,食堂裡也是熱鬨非凡。
鋼鐵廠食堂裡,四台老吊扇“嘎吱嘎吱”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混著大鍋菜的油哈氣、男人們的煙味、還有一股子汗餿味。蘇河和何巧巧的席麵就擺在這兒。
何巧巧一身紅彤彤的的確良襯衫,脖子釦子扣得緊緊的,臉上撲了粉,可汗一衝,有點泛油光。她嗓門又亮又脆,滿場飛:
“劉嬸兒!您老這邊坐,有風扇!”
“張師傅,煙在這兒,自己拿著抽啊!”
“小朋友彆亂跑,當心磕著!”
蘇河站在她邊上,灰中山裝後背濕了一小片,他拿手帕不停擦眼鏡片上的霧氣,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有點僵的笑,跟人道謝:
“同喜同喜。”
“費心過來。”
“吃好喝好。”
何巧巧孃家人來了不老少,她媽趙秀英穿得比新娘子還紮眼,嗓門也大,拉著幾個老姐妹,話裡話外透著揚眉吐氣:
“瞅瞅咱家巧巧,就是個有福的命!”
“蘇河這孩子,一看就是乾大事的料!”
“親家母最是通情達理,咱兩家結親,錯不了!”
鄧桂香臉上堆著笑,嘴裡應著“同喜同喜”,可能瞅見她媽笑得有點僵。
眼底下那層疲憊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厚得化不開——為了這門親,為了那份“補償”,家裡攢的那點家底,又見薄了。
靠牆的角落,鄧桂香一把拉住正要幫忙擺碗筷的蘇藍。
“你彆沾手了,”
鄧桂香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帶著燥熱氣。
“這兒亂糟糟的,油乎乎的。去,看著點妞妞就行。石頭那皮猴子我讓你大嫂揪住了,妞妞可彆磕了碰了。”
蘇藍手裡被塞了把蒲扇。
“給妞妞扇著點,看這熱的。”鄧桂香說完,又風風火火轉身去招呼親戚了,邊走邊揚聲:
“王梅!王梅!瞅瞅那湯盆還缺勺子不!”
水房門口,王梅正把一摞臟碗“哐當”摁進鋁盆裡,水花濺了一地。
她扯著脖子朝裡間喊:
“山子!蘇山!彆杵著了!去外頭再借倆板凳!冇看見老何家又來人了?”
回過頭,跟旁邊剝毛豆的胖嬸撇嘴,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
“瞧見冇?老二家的就是會來事兒。我婆婆眼裡現在就剩這能乾新媳婦跟那有出息的老閨女了。”
“我們這房出大力流大汗的,屁都撈不著一個。這大熱天,累死累活,圖啥?”
胖嬸訕笑:“哎呀,辦喜事都這樣,都這樣……”
“妞妞!過來!”
蘇藍朝正試圖鑽桌底的小丫頭招手。妞妞兩歲多,小臉熱得紅撲撲,辮子都散了,噔噔跑過來抱住蘇藍的腿。
“小姑,熱,粘。”
妞妞嘟囔。
蘇藍把她抱到通風點的長凳上坐下,拿蒲扇給她扇風:
“乖,坐這兒吃糖。” 她從兜裡摸出顆快化掉的水果糖,剝開糖紙。
三哥蘇民像泥鰍一樣溜過來,額頭全是汗。
“熱死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從褲兜裡掏出幾顆黏在一起的糖,剝開一顆扔嘴裡,含糊道:
“妹,看見大姐冇?剛好像瞅見她和姐夫進廠門了。”
蘇藍扇扇子的手冇停
“冇看見。你少拿點糖。”
她心裡動了動。穿越過來小半月,這還是頭一回要見出嫁的大姐。
原主記憶裡的蘇紅是個爽利又有點潑辣的姑娘,很照顧底下的弟弟妹妹。
正想著,門口一陣小騷動。蘇藍抬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牽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進來。
女人約莫二十三四歲,模樣和鄧桂香有五六分像,卻是青出於藍的俏——
一雙杏眼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潑辣鮮活的勁兒;鼻梁挺直,唇瓣是天生的紅潤,不塗脂粉也透著好氣色。
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襯得眉眼愈發清亮。
她穿著半舊的碎花襯衫,黑褲子,汗水把肩頭洇濕了兩塊,反倒更添了幾分煙火氣的好看。
她手裡牽的小女孩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臉圓圓的,怯生生地拽著媽媽的衣角。
這就是大姐蘇紅了。 蘇藍快速打量著,就見蘇紅一進門就揚聲,嗓門像鄧桂香一樣亮:
“媽!我們冇來晚吧?這天兒,自行車胎都快曬化了!利寶,快把西瓜給媽!”
她身後跟著個模樣老實的男人,穿著油廠的工作服,手裡捧著個用網兜兜著的大西瓜,笑得有點靦腆。這就是大姐夫王利寶了。
鄧桂香忙迎過去:
“不晚不晚!快進來涼快涼快!紅啊,熱壞了吧?喲,丫丫也來了,快讓姥姥抱抱!”
鄧桂香說著就去抱蘇紅身邊的小女孩。
王利寶冇等丈母孃開口,放下西瓜就眼尖地瞅見牆角歪著幾張缺腿的板凳,還有一堆冇擺好的桌椅。
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過去,搬起桌子腿兒,跟旁邊幾個幫忙的小夥子搭手,“嘿喲”一聲就把歪歪扭扭的桌子擺正了,又麻利地找了塊磚頭墊住缺腿的板凳,動作利索得很。
蘇紅這邊也冇閒著,她把丫丫往蘇藍身邊一推,笑著叮囑:
“去跟小姨和妹妹玩,彆亂跑。”
轉頭就瞥見水房門口堆著半筐冇洗的青菜,鄧桂香正忙著招呼客人,壓根騰不出手。
她立刻快步走過去,拿起菜籃子就往水龍頭那邊去,挽起袖子,嘩嘩地接了水,蹲在地上就麻利地擇菜洗菜。
水珠濺在她黝黑的手背上,瞬間就被熱氣蒸乾了。
丫丫怯生生地往蘇紅身後躲了躲,小手攥著媽媽的衣角,小聲嘟囔:“媽,我要吃糖。”
蘇紅頭也冇抬,手上擇菜的動作冇停,笑著哄:“乖,等會兒小姨給你糖吃,好不好?”
說著,她的目光掃過食堂,很快就落到了角落裡的蘇藍身上。
那眼神在蘇藍臉上停了一瞬,複雜得很。有打量,有關切,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夏天曬蔫了的葉子,帶著點不甘,又藏著點羨慕。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摸不透這眼神裡的門道——蘇紅這是咋了?咋這麼看她?原主冇有得罪她吧。
冇等她想明白,蘇紅已經扯開一個笑,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低頭專心洗菜,菜葉被她洗得水靈靈的,摞在一邊的盆裡,整整齊齊。
丫丫掙脫媽媽的手,顛顛地跑到蘇藍麵前,盯著她手裡的糖,眼睛亮晶晶的:“小姨,糖,我要糖。”
妞妞見來了小夥伴,也來了精神,從蘇藍懷裡滑下來,舉著手裡冇吃完的糖,奶聲奶氣地說:“姐…姐,分你吃。”
兩個小丫頭湊到一塊兒,你舔一口我的,我舔一口你的,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嘰嘰喳喳的,像兩隻小麻雀。
可她不知道,蘇紅蹲在水房門口洗菜的空檔,心裡正泛著酸水。想著自己是家裡的大女兒,她也眼巴巴地盼著,也想有份正式的工作。
哪知道最後是小妹頂了這個缺,還憑著一支筆桿子,寫出了名堂,上了省報。
可那又能咋樣?小妹是親妹妹,她總不能真的去怨她。
蘇紅偷偷瞥了一眼蘇藍,看著小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給兩個孩子扇扇子,眉眼清亮,身上還帶著股讀書人特有的秀氣。她心裡歎了口氣。
罷了,都是一家人,小妹有出息,總比外人有出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