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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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邦垂著頭站在李原辦公桌前,手心攥得緊實。
“冇換成?”
李原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來,在報表上洇開一片。
陳邦眼皮跳了跳,冇敢擦。
“李哥,真不是我不努力。”
他聲音發顫,“蘇藍那丫頭油鹽不進,說布早就被訂完了,還拿王主席壓我。李棟也說了,那丫頭看著軟,心裡硬著呢。”
李原冇接話,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麵上,一聲一聲,悶得像倒計時。
物資局查賬的日子越來越近。那八十匹被他偷偷挪給製衣廠的布,像顆定時炸彈埋在賬上。
他原本指望著借這次物資交流會,讓製衣廠用正規手續把布“換”回來,抹平那筆賬。
現在路全堵死了,就堵在一個剛進廠的小乾事手裡。
“蘇藍。”
李原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頓了頓,又嚥了回去。
陳邦湊上來,壓低聲音:“李哥,這丫頭確實不識抬舉。可她這麼一堵,咱們下一步咋整?”
李原冇吭聲,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臉。
“你知道下個月是什麼日子嗎?”
陳邦愣了一下:“什麼日子?”
“十月。”
李原看著他,目光沉沉的,“物資局下個月來檢查。那批布要是對不上賬,到時候查出來,咱倆都完蛋。”
陳邦臉色白了,往椅子裡縮了縮:“可那批布做成成衣賣了,錢也花了,檢查的人要是問起來……”
“我知道。”
李原打斷他,把菸灰彈進搪瓷缸,搪瓷缸碰出一聲脆響。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你知道那批貨是怎麼拿出來的嗎?”
陳邦想了想:“不就是您從生產線上扣下來的?”
“扣下來簡單,平賬難。”
李原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八十匹好布,從生產線上憑空消失,賬麵怎麼寫?生產日報上少八十匹布,財務月底一對賬,數目不對,誰擔著?”
陳邦不說話了。
李原往後一靠,聲音壓低了:“我分了三個月報的損耗。每個月報二十多匹,次品、廢品、邊角料—生產線上的名目多了去了。冇人查,生產賬早就平了,財務總賬上一分錢不少。”
陳邦撓了撓頭,眼神裡透著困惑:“哥,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生產賬平了,那咱還折騰啥?不換不也行嗎?”
“賬是平了,東西呢?”
李原看了他一眼,“那八十匹好布,我特意支開庫房老周,以覈銷名義提走。為了掩人耳目,我簽了一筆廢品覈銷——八十匹黴布,按廢品處理,出入庫賬單上把它們銷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得像壓了秤砣:“可現在,那批黴布還在庫裡。”
陳邦愣住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哥,您覈銷了,東西還在——這賬實不符了啊。”
“對。”
李原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裡,“隻要製衣廠用正規手續換到一批新布,我就能趁交易把那批黴布處理掉。到時候庫房清點,黴布冇了,賬麵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看著陳邦:“你那批貨的來路,就用換來的新布頂上。往後供銷社問,你就說是物資協換來的,有協議有公章。誰查?”
陳邦一拍大腿:“哥,您這腦子!一環扣一環啊。”
“彆高興太早。”
李原白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現在路堵死了,你一根毛都冇換到。”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臉。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早知道當初就不主張扣工會公費,如今也不會落得這般被動。”
陳邦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冇敢接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
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數日子。
*
蘇藍抱著厚厚一摞協議,敲響了田麗華的門。
推開門,田麗華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捏著鋼筆,低頭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麼。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是蘇藍,手裡的筆頓了頓,擱在一旁。
“補充場那邊完了?”
蘇藍走過去,把懷裡那摞協議往桌上一放:“完了,人剛送走。”
田麗華目光掃過那摞紙,嘴角微微彎了彎,伸手拿過最上麵一份翻了翻,又放下。
“坐吧。”她往後靠了靠,語氣比白天鬆快了些,“怎麼樣,小場好談嗎?”
蘇藍在她對麵坐下,把主會場四十七份、補充場二十一份的事簡單彙報了一遍,最後說:“都比預想的順利,紙箱廠和五金廠那邊,前後不到五分鐘就簽了。”
田麗華點點頭,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又放下。
“那就好。”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蘇藍,“還有彆的事?”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田主席,製衣廠那邊,今天一份協議都沒簽。”
田麗華眉頭微微一動,冇接話。
蘇藍繼續說:“陳邦在會場轉了一天,到處看,什麼都冇談成。最後走的時候,陳邦的臉色不對。”
她頓了頓,把今天陳邦來找她要布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田麗華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端起搪瓷缸,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便擱在一旁,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下個月物資局要來了,”田麗華開口,聲音沉了些。
“李原那邊肯定會想辦法抹平這筆帳。他現在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急著找出口。”
蘇藍腦子飛快轉著,眉頭微蹙:“那咱們手裡有證據嗎?能直接堵住他的路嗎?”
田麗華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廢品站的回單早就入賬了,財務科那邊平得乾乾淨淨。雖然庫房裡的黴布還在,可那是去年覈銷的,賬上已經處理了。他隨便找個理由說記賬錯誤就搪塞過去了。”
她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冇有直接證據說明他貪汙,現在光憑這些猜測,釘不死他。”
蘇藍心裡一動:“那咱們工會,能查生產賬嗎?”
得想辦法知道他是如何把好布貪汙下來的。
田麗華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不能。工會是工會,生產科是生產科,兩條線。咱們管職工福利、文體活動,雖然有監督權,但是管不了人家的生產報表。”
蘇藍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田麗華看著她,也冇催。
過了好一會兒,蘇藍忽然抬起頭。
“田主席,”她說,“萬變不離其宗。”
田麗華挑了挑眉:“怎麼說?”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李原那八十匹布,不管他怎麼倒騰,最後都得落在實物上。他拿好布換黴布,黴布還在庫裡。隻要那批黴布在,他賬上就永遠有一筆對不上的賬。”
她頓了頓,繼續說:“咱們查不了生產賬,可咱們能盯著那批黴布。”
田麗華眼睛亮了亮:“你是說……”
“明天開會,您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