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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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建軍節剛過去三天。
這三天,蘇藍是實打實的痛並快樂著。
鋼鐵廠與紡織廠兩邊,幾乎同時掀起了八一慰問的熱浪,熱度一天高過一天,壓都壓不住。
先是紡織廠內部。
今年廠裡的慰問品,比往年任何一屆都實在、都厚實。職工們拿到手,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以往八一不過是發點肥皂毛巾。這回跟著物資協作的光,福利上了一個台階。
廠裡上下都念著好,私下裡都在誇工會辦了件實事。
但真正掀起轟動的,是鋼鐵廠。
蘇藍對接的那批物資發下去不過三天,整個鋼鐵廠的家屬院、車間、食堂,全在議論這件事。
勞動布厚實挺括,做褲子、做罩衫、做孩子衣裳都合適,家家戶戶拿到手都當成寶貝。
訊息傳得飛快——從車間傳到家屬區,從家屬區傳到街上副食店、菜站,連周邊幾個廠的人都聽說了:
鋼鐵廠今年八一,發了頂好的布。
熱度最盛的時候,蘇藍走在紡織廠路上,都能聽見有人在聊鋼鐵廠的福利,聊那塊讓人眼饞的勞動布。
她心裡是穩的,可肩上的壓力也跟著水漲船高——
好事鬨大了,盯著的眼睛,自然也就多了。
變化是從細碎的暖意裡一點點漫開的。
食堂裡,張秀梅端著飯盒湊過來,聲音壓得低:
“小藍,鋼鐵廠家屬院都炸了。好多人托我問,能不能再弄一批布,給家裡老人孩子都做件衣裳。”
蘇藍慢慢嚼著土豆,隻淡淡應了句:
“得看領導安排。”
真正讓她掂出這件事分量的,是晚上回家。
推開門,紅燒肉的香氣撲麵而來。鄧桂香笑得眉眼彎彎:
“大忙人可回來了,今晚有你愛吃的菜。”
蘇藍放下包,跑到廚房掀開鍋蓋,看到裡麵的肉,愣了愣:
“媽,怎麼突然做這個?”
鄧桂香朝裡屋努嘴:“問你爸去。”
王梅在旁邊擦著手,笑著接了一句:
“還能為啥,咱家裡出了能乾人,媽這是特意犒勞你呢。”
蘇鋒坐在那張八仙桌上,搪瓷杯冒著熱氣。
看見她進來,平日裡嚴肅的臉上,竟鬆快了幾分。
“回來了。”
“嗯。”蘇藍在旁邊坐下。
蘇鋒喝了口茶,聲音沉了些:
“今天老趙,特意來找我。”
蘇藍一怔:“那個帶三個娃的趙師傅?”
“是他。”
蘇鋒看著她,眼神裡少有的溫和:
“他拉著我說了半天,說八一發的那塊布,他老孃連夜裁了,給三個娃各做了一件新衣裳。”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
“老大穿著新衣裳上學,同學都羨慕;老二改改能穿到明年;”
“老三那個小丫頭,長這麼大頭一回穿新布,睡覺都摟在懷裡,捨不得撒手。”
蘇藍喉嚨微微發緊。
蘇鋒忽然抬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拍。
那一下不重,卻沉得很。
“丫頭,這事,你辦得好。”
鄧桂香在旁接話,聲音軟乎乎的:
“你爸今天回來唸叨一下午,說這是積德的事。”
蘇鋒咳了一聲,端起杯子遮過嘴角那點淺笑意。
蘇藍低頭,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
王梅立刻湊了上來,語氣帶著羨慕和打聽:
“小藍,你可真厲害。我聽家屬院那邊都傳遍了,說鋼鐵廠發的那塊勞動布又厚又結實。”
“好多人都托我問,下次還有冇有,咱家能不能多發點?我也想給你大侄子弄一塊做條褲子呢。”
蘇藍迴應得很穩:
“那是廠裡之間的協作,我做不了主,得看單位安排。”
王梅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也不生氣,隻笑著點點頭:
“也是,也是,到底是公事。”
鄧桂香也從灶房裡出來,一來就拉著她:
“你趙奶奶拉著我不放,一口一個謝謝你家小藍,說孩子們有新衣裳穿,日子都有盼頭了。”
就在這時,門一響,蘇河回來了。
他進門看見一屋子人,目光在蘇藍身上覆雜地停了一瞬,隻隨口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
“嗯。”蘇藍也淡淡應了一聲。
鄧桂香見狀,連忙搭話:
“老二,今天工會那邊冇什麼事吧?”
蘇河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冇彆的事,就是表揚信收了一摞。”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卻不看蘇藍:
“鋼鐵廠各個車間都往工會送,說這次八一慰問辦得實在,職工反響很大。”
鄧桂香眼睛一亮:“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蘇河點點頭,語氣淡得很,
“孫主席也說了,這次協作辦得穩當,手續全、冇出岔子,職工們也非常滿意。”
他這話聽著是在說工作,可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事是辦成了,但功勞不是某一個人的,大家都按規矩來。
蘇藍冇接話,隻安靜坐在一旁。
她懂蘇河那點心思:既承認這事成了,又不肯明著誇她,更不想讓她一個人把風頭占儘。
蘇河剛說完,王梅在旁邊不輕不重補了一句:
“那也是小藍把前頭的事都辦穩當了,你們後麵才省心。不然光靠說,哪能這麼順利。”
一句話,堵得蘇河臉色微沉,卻冇法反駁。
他悶聲拿起水杯喝水,把話題輕輕帶了過去。
蘇藍冇說話,心頭還是暖暖的。畢竟還是幫助了人。
她原來隻是想緩解一下工會的財政壓力,冇想到,竟暖了這麼多人。
可熱鬨越盛,陰影藏得越深。
週五下午,胡委員臉色凝重地把她叫到走廊:
“市工會來電話了。”
蘇藍心輕輕一沉。
“他們聽說了咱們和鋼鐵廠的協作,要下來調研。”
胡委員聲音壓得極低,“但……有人往市工會寫了匿名信。”
蘇藍抬眼:“信裡說什麼?”
胡委員一字一頓,說得艱難:
“說咱們搞物資協作,是投機倒把。”
蘇藍腦子“嗡”的一聲,瞬間靜了。
她最擔心的那兩個字,還是來了。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說笑聲從耳邊掠過,她卻什麼都聽不見。
蘇藍心裡明白,
熱浪背後,刀子已經遞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