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君被張偉突如其來的熾熱目光看得一愣,但隨即,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點得很實誠。
「堂哥,」
她放下茶缸,語氣也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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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你說,我爹在家提過這事兒。」
「說廠領導想找縣餅乾廠,訂一批特供餅乾當年貨,結果那邊口風緊得很,隻說產量有限要優先保障計劃供應,愣是冇給麵子。原來……是你這兒生產的!」
張文君這番話,讓張偉本的心頭一片火熱。
「哈哈!哎呀!這不正撞上了嗎?」
「巧了,真是太巧了!」
張偉站起身,笑得見牙不見眼,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步,搓著手。
「我這陣子正到處托人打聽,想探探副食品公司的門路,苦於冇個靠譜的引路人!這可真是……」
張偉轉身,聲音洪亮的朝著裡屋灶間方向喊道:
「梅子!李薇!把灶上掛的臘肉割一塊下來,臘腸也蒸上!」
「紮實的硬菜,給我可勁的上...」
張偉又看向張勝利,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
「大伯!您趕緊的,回去把伯母和小英都叫過來!今晚咱們老張家,好好團聚團聚,熱鬨熱鬨......」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家院子裡就已經飄起了食物的香氣。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裡燙著肉沫燜筍香菇粉,咕嘟咕嘟冒著泡。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白麪饅頭蒸得蓬鬆暄軟,鹹鴨蛋切開了,紅油滋滋的往外冒,還有一碟子油亮的雪裡紅,香酥脆口的花生米...
這頓早飯,就算放到城裡,也算得上豐盛無比了...
張偉第一個收拾妥當。
裹得像頭冬熊,厚重的軍大衣外麵,還套了件深藍色勞動佈防風,褲腿用繩子紮緊,腳上是翻毛皮鞋。
最紮眼的,是他頭上那個略顯突兀的二手摩托車頭盔,漆麵斑駁,但護目鏡擦得透亮。
張偉長腿一跨,坐上了三輪摩托的駕駛位,擰了擰油門,發動機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
張勝利樂嗬嗬的出來了,一身臃腫的軍大衣,領子豎著,頭上戴一頂隻露出眼睛和口鼻的深灰色毛線「狗皮帽」。
他也冇去擠車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張偉身旁那個工具箱上,工具箱用麻繩固定著,倒是穩當。
「走嘍!」
張勝利喊了一嗓子,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車鬥裡,氣氛更是熱烈。
兩條長板凳麵對麵放著,柳婷和李薇坐一邊,熊佳佳和張文君坐另一邊。幾個姑娘身上嚴嚴實實的裹著兩床厚實的毛毯,隻露出紅撲撲的臉蛋。
熊佳佳和張文君眼神裡滿是將要歸家的急切和喜悅,時不時交頭接耳,指著遠處依稀的輪廓。
柳婷和李薇則興奮得多,她們的臉頰因為激動和寒冷顯得格外紅潤,眼睛亮晶晶的。
滿心都是對市區「大世界」的憧憬——百貨大樓、新華書店、飄著香味的國營飯店……
她們甚至覺得,昨天那場架冇有白打,換來一趟市區一日遊,簡直是「因禍得福」,劃算極了!
「滴滴——」
張偉按了兩下喇叭,清脆的響聲在清晨寂靜的村莊格外嘹亮。
「都坐穩扶好咯!咱們出發!」
張偉吆喝一聲,鬆開離合,三輪摩托猛的一顫,拖著一條黑煙,駛出了紅星生產隊的土路。
從生產隊到縣城,不到二十公裡。
但他們的目的地是更遠的市區,還得再多走十公裡左右。
張偉冇走那條更常走的、直通縣城的道,而是車頭一拐,選了條看似繞遠、實則能省下五六公裡的鄉道,直奔市區方向。
他盤算過,這條路裡程稍短,路基也更硬實些,多是砂石路,比起那條被牛車、板車碾得稀爛的泥水路應該好走。
張偉的算盤前半截打得不錯,路確實更硬,冇那麼多泥濘。
但「好走」卻是相對的。
這所謂的砂石路,不過是稍微平整些的土路撒了層碎石,年久失修,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坑窪和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
三輪摩托一上去,立刻開始了瘋狂的搖擺和顛簸。
車身左搖右晃,上下起伏。
張偉雙手死死攥著車把,胳膊震得發麻,感覺五臟六腑都要挪了位,心裡暗暗叫苦:
這哪是坐車,簡直是坐在簸箕裡被篩糠!
他不由自主的夾緊了腿,心裡哀嘆:
打雞鮑附!這是打雞鮑附啊!
車鬥裡的歡聲笑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纔還興奮聊天的四個姑娘,此刻個個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車鬥邊緣或身下的板凳。
毛毯裹得再緊,也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顛簸。
柳婷緊緊閉著眼,李薇咬著嘴唇,熊佳佳和張文君也好不到哪去,眉頭緊鎖。
突然一個劇烈的坑窪,整車人猛地向上一彈,又重重落下。
「嘔——」不知是誰,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乾嘔的聲音,連忙用手捂住嘴。
剩下的路程,便在沉默、忍耐和偶爾抑製不住的低聲咒罵中度過。
二十多公裡的「磨難之路」,張偉感覺像走了一整天。
當車輪終於「咯噔」一聲,從碎石路碾上平坦堅硬的水泥路麵時,那一瞬間的平穩,簡直讓人想哭。
「到好路啦!」
張偉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脊背放鬆下來,整個人像重新注入了活力,腰板都挺直了。
他好奇的轉動著頭盔下的腦袋,把護目鏡給掰了上去,貪婪的張望著。
路兩旁的景物終於不再是單調的農田和土坯房。
整齊的行道樹,刷著標語的磚牆,偶爾掠過的騎著自行車、穿著更體麵的行人……
一切都透著與鄉下不同的「城市氣息」。
張勝利也來了精神,摘下毛線帽擦了擦額頭的虛汗,開始指指點點,如數家珍:
「看!那棵歪脖子大柳樹!嘿,我記得清楚,當年拉練路過,我還躲在後麵拉過屎呢!」
「瞧見那間塌了一半的土屋子冇?早先有個老漢在那兒賣麻滋粿,糯米香的喲,嚼起來又韌又彈牙,可惜啊,後來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給割掉咯……」
他的話語裡帶著過往歲月的痕跡,有回憶,也有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