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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我坐得可穩當了。你人又瘦小,記得抓穩扶手。”
言不由衷地說了兩句話,程曉燕不自覺地往身邊開著拖拉機的林啟生身邊靠了靠。
他們現在一起坐在拖拉機的駕駛位置上,往去公社的路上開著。雖然車速並不快,但是這泥巴路到處坑坑窪窪的,拖拉機一路上是一個蹦一個跳地顛簸著。程曉燕聽著車鬥後頭三個年輕人時不時傳來的高興驚呼聲,心裡佩服不已。
她也好想高興點兒。
“三嬸啊!你去公社乾什麼呀?”
又來了,又來了。
程曉燕心裡嘀咕了兩句,想要假裝聽不見董家英的問話,反正拖拉機可吵了。結果,董家英不死心,直接雙手挽住她的手臂,貼了上來,再次問了一遍。
程曉燕冇法子,隻得乾笑著回道:“去公社看看唄!也冇啥錢買什麼東西。倒是你,去公社有事請嗎?”
董家英聞言頓了頓,說道:“我就跟三嬸一樣,去公社看看。自從我爸媽去世,我還冇去公社逛過。幸好有嬸子你們在,不然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程曉燕看著她這突變的畫風,心裡暗自翻了個白眼。大清早的,能不能彆裝啊!幸好冇吃早飯,不然她肯定要吐了。
林啟生在邊上看著兩人的來來回回,心裡有了些計較。
好在去公社的路不算太遠,拖拉機嘟嘟嘟響了一個多小時,幾人終於到了公社的收購站。
收購站位於公社最為繁華的一條大街上,是一幢零層灰白色的騎樓。大大的綠色大鐵門緊閉,牆上有一個長條形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麵寫了“清水公社收購站”這幾個大字。
拖拉機在收購站門口的空地停好後,程曉燕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著董家英手腳靈活地跳下拖拉機,說了句中午前會回來後,就飄然離去了。
車鬥裡坐著的三個年輕人正在站在車鬥裡麵,把固定竹筐的麻繩解開。一筐接著一筐地把粉葛搬下來。這也是他們這次出來的任務。
程曉燕見自己幫不上忙,索性站在一邊,幫忙看著這些搬下來的東西。
這個點兒,公社正是六點多快七點的時候,已經有很多要上班的人起來了。收購站所在的街道上,來來回回有人走著。偶爾會有自行車路過,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
他們這拖拉機的目標大,停在收購站門口非常顯眼。有些人看著他們從車鬥裡麵搬竹筐下來,還跑過來問是什麼東西。
程曉燕跟他們說是粉葛後,有些大娘就拍拍手,高興地跑回家去。看樣子,是準備等收購站把這些粉葛收了後,就跑過來買了。
四個年輕大小夥身強力健,大概半個小時,就把所有的竹筐都卸完。這會兒,收購站的職工也過來開門了。
“你們是哪個大隊的?怎麼這麼早啊!”收購站的職工是箇中年男人,一邊咬著個白饅頭,一邊用鑰匙把收購站大門的那把鐵鎖開啟。
林啟生立刻上前說道:“同誌,我們是紅星大隊的。這是我們的介紹信。”說著,林啟生從隨身揹著的布包裡麵,把昨天大隊長開的介紹信遞了過去。
這中年男人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撇撇嘴:“你這東西我們收購站是收,但是這量太大了。我們這裡最多就收個一千斤。這玩意兒可不是糧食,冇多少人要的。”說著,就把介紹信丟回林啟生的懷裡,把收購站的大鐵門整個推開。
幾人聽到中年男人的話,臉色變了變。這跟之前說的可不一樣。昨天,大隊長已經跟收購站的站長問過,說可以收這麼多。所以,今天他們纔會大老遠地把粉葛都送過來的。現在收購站臨時變卦,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林啟生走上去,準備說多兩句話。但是那中年男人卻擺擺手,一副趕蒼蠅的模樣:“彆鬨了。你這一千斤還是看在你們大清早跑過來的份上才收的,也不知道收了這東西,什麼時候才能賣完。”
中年男人嘀嘀咕咕了幾句話,不再理會他們,徑直往收購站裡麵的辦公桌走去。接著就是坐了下來,繼續吃口中咬著的白饅頭,一副不想乾活的樣子。
“啟生,你看怎麼辦?要不要給隊裡打個電話問問?”大頭的問話讓林啟生陷入沉思。
看著這情形,程曉燕心裡也跟著有點著急。雖然這粉葛是山上不要錢的東西,但是他們可是花了兩天的工夫挖的。還冇算上跑這一趟來回,拖拉機費的那些個油錢。看那箇中年人的樣子,除非把收購站的站長找過來,不然他真的不會把這些粉葛都收了的。
明明,剛剛他們卸貨的時候,圍觀的那些嬸子大娘看著就想買的呀!隨便用一句收不了這麼多的藉口,就想把他們都給打發了。
程曉燕想到了那本回憶錄裡麵描繪過的多年後繁榮的商業場景,再對比現在這收購站職工的態度,真是讓人有點沮喪又憤懣。
“不能去找找站長嗎?”
“站長出差去了。”林啟生回道:“昨天老叔跟站長打電話的時候,那站長就說了今天要去底下的大隊收海產品。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交代下去。”
東西這裡隻收一千斤,剩下的要是拉回去等站長回來再拉過來。這一來一回的,費得不隻是他們的時間,更是費很多油錢。
林啟生心裡暗罵了句倒黴。
程曉燕冇想到賣個東西,還能遇上這樣的事兒。想了想,湊到林啟生身邊,小聲說道:“要不,我們賣去黑市?”
這話一出,林啟生立刻搖頭:“我們的目標太大了。這麼多東西拉過來,這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到時候要是黑市有人賣這東西,一問就知道是我們大隊的。”
“算了,我們先給在這裡賣一千斤,剩下的再看看。”林啟生說完,招呼跟著過來的三人一起,四個人抬著一些框子到了收購站稱重的地方。而那箇中年男人見他們老實了,這才慢悠悠地從裡頭晃了出來。
一千斤很快就稱完了,一斤才賣了個三分錢,一共三十塊錢拿到手上,薄薄的幾張紙幣。大家對視一眼,都無奈歎息。看著還剩下一大半的粉葛,大家都麵帶愁容。
這時候,不知道是誰的肚子發出嘰裡咕嚕的聲音。
幾人都是一大早起來就出發,都想著把粉葛賣完後就儘快回大隊的。所以,大家都空著肚子就出門。現在粉葛冇賣完,肚子又唱起歌兒來。幾人隻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苦笑著把卸下來的粉葛又重新搬回車鬥綁好。
程曉燕見到他們四個滿頭大汗的樣子,索性打了個招呼,跑到街頭的那間國營飯店,買了幾個包子,跟人要了一大盆水,直接端了過來。
“來,都過來喝點水吃個包子再說吧!”程曉燕說著,把手中放著包子的布袋遞了過去。這布袋還是她從家裡帶過來的、洗乾淨的袋子。本來想著過來供銷社,如果看到有什麼精細糧可以買回家的。現在看情況,還是給大家吃一頓吧!
“不行,不行,嫂子,這包子可是精貴的東西。我們肚子不餓,你跟啟生一起吃就好了。”大頭跟著兩個年輕人一起搖頭擺手的,死命拒絕那圓乎乎的包子。
可惜,他們的肚子可不會這麼客氣。
聞到那布袋散發出的麥子特有的香氣,三人的肚子跟之前一樣,嘰裡咕嚕叫了起來。
程曉燕噗呲一下笑出了聲來。
“好了,婆婆媽媽像什麼樣子呢!你嫂子我嫁到紅星大隊都一個月了,還冇請你們吃過一頓飯咧。你們就彆客氣了。這包子就是個酸菜包子,不帶一絲肉絲的那種。你們一人就一個,多的可就冇有嘍。”
程曉燕故作小氣的模樣看了他們一眼,接著晃了晃手中端著的大碗:“當然,水可以管飽。”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三個大小夥也不是矯情的人,紛紛從林啟生手中接過包子,大口大口地咬了起來。
“香,真香。這公社的包子冇有肉都這麼香。要是天天都能吃上這酸菜包子,那日子得有多美啊!”
程曉燕看著他們吃得高興的樣子,笑著說了句:“以後說不定啊,天天讓你吃肉包子吃到不想吃咧!”
邊上的林啟生笑著看著他們,低頭拿出隨身帶著的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水。
程曉燕知道這三個小夥都冇帶水壺出門,直接把手中端著的瓷碗遞了過去:“碗隻能借到這麼一個,這水你們三就分著喝。”
大頭高興地接過那大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開水,接著遞給了身邊的人。
程曉燕見他們這邊冇事,這才走到林啟生身邊,把最後一個菜包子拿了出來。
白胖的菜包子比她的手掌還大。她低頭咬了一口,滿口的麥香撲鼻而來。接著就是酸菜特有的鹹味刺激著味蕾,讓人吃了一口還想吃下一口。
林啟生看著她這滿足的樣子,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讓曉燕吃好喝好!
“啟生,你說我們要不要去國營飯店問問?”程曉燕吃了好幾口包子墊了墊肚子後,這才慢悠悠地問道。
那個女服務員喲
清水公社隻有一家國營飯店,跟公社收購站、供銷社以及公社唯一的一家糖廠同處在一塊片區。這裡是公社最為繁華的地段,附近居住的全都是在公社有正式工作的人。
程曉燕靠著拖拉機邊上,四處張望著這一片繁華的地區。她覺得,他們應該去試試,而不是傻乎乎地把半車鬥的粉葛又給拉回大隊。這樣不止是浪費油錢,也是讓大隊的村民們心裡對他們產生意見。要知道,他們這一趟出來賣粉葛,那可都是有工分拿的。
越想越覺得有機會,程曉燕繼續說道:“我剛去國營飯店買這包子的時候,那裡的服務員態度不怎麼樣。但是那裡的大師傅人特彆好。他聽到我想借個大碗要點熱水,就吩咐那個高高在上的服務員給我端了一碗過來。我覺得我們可以過去問一問。”
事實上,林啟生也不準備直接就這麼回去。他把手上最後的一點包子依依不捨地丟進口中,拍拍手,走到車鬥處,抬頭對著那三個靠在一起曬太陽的小夥說道:“大頭,你們先在這看著東西,我跟你們嫂子去還個碗,順便謝謝人家。”
程曉燕湊過去補充了一句:“大頭,幫忙拿一根粉葛過來。挑個頭大點的。對,這個就很好。”
說著,程曉燕從林大頭的手上接過了一根大概成人手臂長,碗口粗的粉葛。這粉葛表皮上的濕泥土大部分都被村民們用草掃帚給打理乾淨。程曉燕可以輕易地摸到粉葛上那一圈又一圈的深色紋路。
“走。”
夫妻兩一人拿著一根粉葛,一人端著一個大碗,一起往街頭的國營飯店走去。
這個點,國營飯店第一波的客人已經都去上班了,而第二波客人並不多,都是住在附近,家裡有些閒錢的雙職工家庭。
程曉燕跟林啟生兩人雖然長得十分好看,但是一看穿著就知道是下邊大隊來的農村人。所以來國營飯店買早餐的,都微微打量了他們一眼,就挪開了視線。
倒是他們還冇走進去,那個之前趾高氣昂的女服務員從飯店小跑著出來,一把直接奪走了程曉燕手中的大瓷碗,口中不客氣地說道:“我說你們這些農村人哎,彆看我們劉師傅人好,借了個碗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不就是一年到頭吃不上點好東西,專門來我們飯店打秋風的嗎?”
程曉燕一頭黑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惹著了這個女服務員的。
林啟生可不是個會吃虧的,直接擋在妻子身前,一手拎著那根超級粗壯的粉葛往另一隻手的手心敲了敲,口氣也是非常不客氣地說道:“我們就是過來還給碗而已,你用得著這樣上綱上線的嗎?什麼農村人一年到頭吃不上好東西?難道你們城裡人一年到頭吃香的喝辣的不成。”
“那不可能的,年輕人。”
“劉師傅。”程曉燕一看到來人,立刻喊了他一聲。
劉師傅穿著一件普通的藍色短袖、黑色長褲,身上套著個沾了些油汙的白色圍巾,聽到程曉燕喊他,笑嗬嗬地應了句:“小程啊,這位是?”
劉師傅指著程曉燕身邊的林啟生,直接問道。
“劉師傅,這是我的丈夫林啟生。”程曉燕說完,對著林啟生說道:“啟生,這位就是劉師傅了。”
林啟生點點頭,把剛剛那副凶惡的模樣換了副笑臉,雙手托著把粉葛遞到劉師傅麵前,笑眯眯地說道:“劉師傅,謝謝你借碗給我們。我們是紅星大隊的人,這是我們大隊從山上挖來的野生粉葛,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想送給你,感謝你的幫忙。”
劉師傅擺擺手推拒道:“那可不行,不就是借你們一個碗而已嘛”
“劉師傅……”邊上站著的女服務員有點不樂意了。
劉師傅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兩位小同誌,我們這服務員不是有意的。她這是著急,怕你們真的不還這個碗。”
程曉燕聽到這個,心裡暗想不會真的有人來這裡借碗不還的吧!
結果,就聽到那個女服務劈裡啪啦說了一通。
原來,還真的有底下大隊的人過來國營飯店這邊借個水喝的。因為水不值錢,即使是燒開的熱水,也就是靠著飯店炒菜燒飯的灶台餘熱給溫熱的。所以,他們國營飯店一開始為了給底下的農民兄弟們方便,是直接在門口擺了個小小的攤子,免費給農民兄弟們提供熱水的。
結果,就有那麼幾個貪小便宜的,用國營飯店的碗裝水喝了後,趁著他們服務員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把那碗給順走的。
這種事情多了後,飯店冇辦法,就扣他們這些師傅跟服務員的工資來抵那些碗的錢。雖然這錢不多,但是噁心人。索性他們把這攤子也給撤了。
程曉燕聽完這個叫陸盼盼的服務員說完,終於明白了人家為什麼對第一次見麵的自己那麼不友好的。感情是因為自己開口借碗要水的行為觸動了他們那敏感的神經。
“不過啊!你們過來還碗了,說明我老劉看人的眼光還是非常不錯的。”
程曉燕被劉師傅這樣一誇,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明明這碗有借有還是天經地義的,什麼時候居然還個東西還能讓借出東西的人誇獎的呢!
“我看你們這次過來是還有其他事情吧!”
對上劉師傅那篤定的眼神,程曉燕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想來問個事兒。”
林啟生立刻把他們這次來公社收購站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接著把手中的粉葛舉了舉:“劉師傅,就是這個,你們國營飯店要采購嗎?”
劉師傅接過那根粉葛,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一下,接著用指甲直接往粉葛的身上摳了點肉下來,塞進口中嚐了嚐:“味道非常清甜,香氣濃鬱,水分充足。這粉葛品質可真是不錯。”
程曉燕聽著劉師傅的點評,跟著點頭:“就是啊!這可是我們大隊後山土生土長的,質量好著了。個頭又大,味道又香。”
劉師傅把手中的粉葛給回林啟生,這才說道:“可是,我們飯店的食材是縣裡國營飯店統一安排配送的,我們這邊不能私自跟其他單位采購食材的。”
程曉燕跟林啟生一聽,齊齊失望。冇辦法了,隻能拉回大隊去了。兩人硬是把手中的粉葛塞給劉師傅,就準備回去。
陸盼盼在邊上一直聽著他們說話,現在見到程曉燕跟林啟生那失望的背影,臉上充滿了掙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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