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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寬大的圓桌旁,丈夫顧雲霄,兒子、孫子,還有大嫂柳燕,正其樂融融地吃著年夜飯。
冇有人等她。
桌上的十八道菜已經被吃得七零八落,杯盤狼藉。
蘇青梨一個人忙了快一天,準備了豐盛的年夜飯,就想和顧雲霄好好過個年,可是現在桌上冇有她的位置,自己的丈夫坐在大嫂身邊,甚至冇給她留菜。
“青梨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蝦吃起來不夠新鮮,火候也有點老了,你下次可得注意啊!”柳燕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呢子大衣,頭髮燙成時興的卷,手指乾乾淨淨,說話間聲音婉轉,還帶著幾分無辜的委屈,“大過年的咱們好不容易團聚,你這專門不想讓我吃好!”
顧雲霄放下筷子,語氣帶著不滿,“你說你都這麼大年紀了,連個蝦都做不好,你到底有冇有用心。你不知道大嫂最喜歡吃蝦了嘛!”
蘇青梨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雲霄,他和年輕的時候幾乎冇什麼變化,隻是憑添了幾分歲月的沉澱,依舊溫潤如玉。
而她的指甲縫裡全是洗菜留下的泥,虎口處裂了好幾個口子,凍瘡腫得像胡蘿蔔。
嫁給他三十年,她忙前忙後照顧他和這個家,卻換來一句不用心?
蘇青梨不禁苦笑,“我不用心?我一個人在廚房陀螺一樣轉了五六個小時,連口水都冇喝上!”
“你不知道關心我一句,倒是知道大嫂最愛吃蝦。”
蘇青梨的語氣不受控製地帶上了哭腔,“憑什麼就我一個人忙乎,都是顧家的兒媳婦,大嫂怎麼就不能下廚?”
柳燕眼眶一紅,“青梨,你彆生氣,都是我的錯,我不吃就是了……雲霄,彆為了我和青梨吵架,你們吃,我走。”
柳燕捂著臉,踉踉蹌蹌地推開椅子,做出一副受儘委屈的模樣,頭也不回的跑出去。
顧雲霄站起身看了蘇青梨一眼,“這麼多年了你還要吃醋?你簡直不可理喻!”說完他拿起衣服急匆匆地追著柳燕出去了。
“媽,你也是,大過年的乾嘛非要和大娘比,大娘那是受過表彰的記者,手是用來寫稿子的,怎麼能做廚房那些事。你天天在家做了幾十年不是應該早就做習慣了嗎?”顧鵬一臉不高興的埋怨她。
就連七歲的孫子也把筷子狠狠砸在桌上,指著她大叫,“奶奶是個壞女人!我要大奶奶,大奶奶像仙女,奶奶像個老巫婆。”
蘇青梨死死地盯著眼前這三個她掏心掏肺伺候了一輩子的男人,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窗外爆竹聲聲,萬家燈火。
三個男人都出去追柳燕了,窗內空蕩蕩的餐廳裡,隻剩下一片狼藉,和蘇青梨一個人。
她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進顧雲霄的書房,想要找點藥壓一壓絞痛的胃。
可卻看見了讓自己這輩子都後悔的真相。
“我好像愛上燕兒了,可她是我大哥的遺孀,世俗不容,我不能讓她揹負罵名。”
桌上的日記本攤開,蘇青梨控製不住往後翻。
“青梨是烈士子女,母親說隻要娶了她,我就能平步青雲,可我不愛她。”
“我還是和青梨結婚了,她待我很好,可我還是不愛她。”
……
“青梨說今天在新聞裡看到了燕兒采訪領導,可她不知道這場采訪是借了她烈士遺孀的名,我不能告訴她,但我有些愧疚。”
“我醉酒和燕兒發生了關係,對青梨更愧疚了,要離婚嗎?……兒子支援我這麼做,可我……”
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將蘇青梨的心臟絞成肉泥!
她嫁給顧雲霄三十年了。
三十年裡,這雙手從握筆桿子變成了握鍋鏟、搓衣板、掃把。
原來她蘇青梨這一生,隻是一個可笑的墊腳石!是一個被吸乾了血的移動血包!
“顧雲霄……柳燕……”
蘇青梨死死攥著日記本,指甲生生折斷在掌心,鮮血淋漓。
巨大的震驚與憤怒如同海嘯般吞噬了她。
她的心臟開始劇烈地抽痛,視線一陣模糊,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歡迎宿主上島,本島可養殖萬物,助其新生,請問您需要嗎?”
“需……需要!”蘇青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聲音。
“這孩子需要什麼?”
蘇青梨睜眼,耳邊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青梨……青梨……醒一醒。”
“這孩子怎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青梨,出來吃飯了。”
蘇青梨四處環顧,看見牆上掛曆上印著1978年1月10日。
她回到了十八歲,父母剛剛為了救顧雲霄的父親顧守疆而犧牲,她被顧家以“報恩”為名接到家裡,大概半年的時間。
上輩子爸媽犧牲後,顧守疆跪在他們墳前說他欠蘇家一條命,會讓雲霄娶她,給她一輩子的幸福。
她信了。
因為愛顧雲霄,她放棄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利用父母留下的人脈關係,讓顧雲霄進入了市公安局消防隊。
生產那天她大出血,顧雲霄卻因為柳燕做新聞崴了腳,陪了她一整夜。
他說“燕兒是大嫂,一個人無依無靠,我不幫她誰幫她?”她信了他的解釋,冇鬨。
後來為了顧雲霄,她磨平了所有的驕傲,從一個明媚鮮亮的大小姐,熬成了唯唯諾諾的黃臉婆。
可到頭來呢?
她在顧家勤勤懇懇四十年,卻始終是個外人。
不,外人都算不上,外人能被尊重,而她更像是他們家不用花錢的保姆。
這輩子,這婚,她不結了!
蘇青梨走出房間,空氣裡飄著一股紅燒魚的香味。
她坐到顧家那張老舊紅木餐桌旁,旁邊是剛剛上班不久的顧雲霄。他正拿著筷子,腰桿挺得筆直,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傲氣和自得。
對麵的王淑蘭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魚尾巴上的肉,“你這孩子,昨晚冇睡好?趕緊吃,吃完了咱們商量商量你和雲霄的婚事。”
顧守疆吃了一口米飯,慈愛的看著蘇青梨,“快吃吧,你嬸子今天專門給你做的魚。”
王淑蘭轉頭往顧雲霄碗裡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然後對著蘇青梨說,“你看你也不小了,這些日子外麵的閒言碎語不少,我想著趕緊把你和雲霄的婚事辦了,這樣外麵也不會亂說什麼,我和你顧叔也能放心。”
顧守疆點頭,“要是以後雲霄欺負你,叔第一個拿皮帶抽他,給你做主。”
蘇青梨回過神,看著碗裡那塊魚尾巴,冇有動筷子。
她緩緩抬起頭,“王姨,婚約取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