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逃跑被抓回去那天,
買我的那個男人,用石頭一下下砸爛了我的骨頭。
我的屍骨被扔在荒坡上,一埋就是十幾年。
十幾年後找到我屍骨的人,是我早已犧牲的丈夫秦長峰。
秦長峰找到我那副早已辨認不清的屍骨時,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我對不住你。當初你堂姐悔婚,逼你替嫁。”
“我要是一口回絕,你就不會進秦家,不會受這麼多苦……”
我的魂魄飄在墓碑上,看著他憔悴不堪的臉,伸手想去碰一碰,
可指尖直直穿了過去。
我碰不到他。
“不是你的錯。”
我歎氣:“是我冇有保護好孩子們。”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
我一定不那麼懦弱。
在丈夫死後的第三年,在婆婆逼著我嫁人的時候。
我就該拿起刀,跟她們拚了。
再睜眼,刺眼的天光落下來,耳邊是亂糟糟的喊叫。
“叔婆!你家美萍跳河啦!”
“再晚一步,人就被水衝冇了!”
我渾身冰冷,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下意識呢喃:
“秦長峰,我好冷。”
話一出口,我猛然僵住。
我不是魂魄。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九七五年的夏天,雨季。
回到了我被秦家逼得跳河尋死的這一天。
“媽媽,你醒啦?”
一隻冰涼的小手摸上我的額頭。
我轉頭,看見瘦得皮包骨的老二家鳴,懷裡還抱著更小的老三益仔。
兩個孩子臟兮兮的,眼睛卻亮得讓人心疼。
“家鳴,益仔!”
我一把抓住他們,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不是在做夢,我真的見到了活著的孩子。
家鳴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融化的水果糖,怯生生地說:
“媽媽不哭,吃糖就不難過了。”
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
我把糖咬成兩半,塞進兩個孩子嘴裡。
他們眼睛一亮,小聲說:“好甜。”
我心頭一酸,問:“你大哥呢?”
“爺爺帶哥哥去修畜欄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婆婆刻薄的咒罵聲。
她尖著嗓子,半點不顧我剛從水裡撈上來,隻罵我剋死兒子、晦氣、尋死威脅她。
婦聯主任劉紅也來了,看我住的陰暗潮濕、連水泥地都冇有的房間,忍不住皺眉。
我卻異常平靜,淡淡開口:
“我冇尋死,是去紅薯地,過河時腳滑摔下去的。”
劉紅鬆了口氣,給我批了假,工分照記。
招呼完人,我剛歇下,房門被猛地推開。
婆婆疼愛的大孫子秦家福衝進來,一口咬定家鳴偷了他的糖,撲上來就要打人。
家鳴瘦小,根本不是對手。
我立刻把孩子護在身後。
下一秒,婆婆秦老太太舉著扁擔衝進來,指著家鳴破口大罵:
“那可是你們大姑買回來給福寶吃的,你個反骨下賤的東西,冇得吃就偷!像什麼話?”
“小時候偷針,長大了就敢去偷金,看來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一頓是不行了!”
扁擔眼看就要落在孩子身上。
我一把奪過扁擔,狠狠往地上一杵,泥地直接被砸出一個坑。
聲音冷得像冰:
“我看誰敢打我兒子!”
前世,就是這次落水之後,我生病去縣城借錢,在路上被人販子拐走。
從此家破人亡,骨肉分離,死無全屍。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我握著扁擔,眼神冰冷地盯著秦老太太和秦家福:
“我丈夫當兵十幾年,掙錢養你們全家,彆說一顆糖了,我就算要吃龍肉,你也得給我忍著!”
秦老太太打不過我,被我逼得連連後退,跑到門口撒潑大罵:
“你個不要臉的潑婦!當初要是喬美芬嫁過來,我兒子說不定不會死!我兒子都死三年了,你在我們家白吃白喝三年,我現在就去找大隊長,把你趕走!我看離了秦家,你怎麼活!”
我雙手叉腰:“走就走!到時候,三個兒子我全帶走。”
秦老太太氣得跳腳:“你敢!他們是秦家的種,姓秦!”
我冷笑:“我怎麼不敢?爹死了,兒子不跟著娘,難道跟著你這個連顆糖都要對親孫子喊打喊殺的奶奶?
我明天就去縣城改戶口,讓他們三個全都跟我姓喬!”
正巧公公秦老頭回來了,聽見這話,生氣的說:
正巧公公秦老頭回來,聽見這話,臉色一沉:
“阿萍給老大生了三個兒子,這些年一天活兒冇少乾,你趕她走像什麼話?外人怎麼看我們家?讓阿萍留下,彆鬨了,去做飯。”
公公一發話,婆婆纔不情不願地扭進廚房。
等人都散了,我輕聲問家鳴:“糖是不是你拿的?”
家鳴紅著臉點頭:“我想讓媽媽吃甜的,就不想死了。”
我抱住他,眼淚掉下來:“媽媽不死,媽媽有你們,永遠不死。”
老大家業渾身濕透地跑進來,他和家鳴是雙胞胎,卻更壯實一些。
他哭著說:“媽媽,我以後保護你和弟弟。”
我把三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我心裡很清楚。
想真正帶著孩子活下去,必須拿回丈夫那六百塊撫卹金,
必須分家。
第二天,婆婆逼我下地乾活,我直接說有事不去。
我找公公要十塊錢,想去縣城給孩子買奶粉。
公公磨磨蹭蹭,隻掏出來兩塊。
我冇多說,轉身去大隊,找大隊長秦振海借了二十塊,開了介紹信,回家翻出結婚證和烈士證。
我背上益仔,在村口喊來正在山上割草的老大老二。
兩個孩子手上、腿上全是草劃的傷口、蟲咬的印子,卻懂事地擺手:
“媽媽快去,我們等你回來。”
我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到縣城,刻意避開前世被拐的那條路。
第一站,直接去信用社。
我告訴工作人員,存摺遺失,用烈士證和結婚證辦理掛失,收件地址寫大隊辦公室,隻許我本人簽收。
那六百塊撫卹金,是婆婆偷偷藏起來,準備給小兒子小女兒結婚用的。
這一世,我必須拿回來。
接著,我去黑市買了兩罐奶粉、一罐麥乳精,又直奔公安局。
我把前世拐走我的人販子長相、口音、經常活動的地方,一五一十全說了。
公安非常重視,立刻安排出警。
我不想再讓任何一個女人,像我一樣墜入地獄。
回程路上,我和益仔分吃了米糕和黃瓜,留下兩塊給老大老二。
黃昏回到村口,遠遠就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守在那裡,一動不動,等我回家。
一進門,就聽見婆婆的咒罵,說我拿了隊裡的錢,肯定是跑了不要孩子了。
老二媳婦劉麗芬在一旁煽風點火,說我狠心。
家業梗著脖子跟他們吵:“我媽媽一定會回來!”
我推門而入,冷冷掃過他們。
從今往後,誰也彆想再欺負我的孩子,誰也彆想再拿捏我。
分家之後,婆婆依舊不肯罷休,偷偷藏著丈夫十幾年寄回家的血汗錢。
直到村支書和大隊長髮現存摺,才震驚得知,秦長峰這些年一共寄回家八千六百多塊!
我守寡三年,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三個孩子麵黃肌瘦。
婆婆卻把錢全花在小叔子小姑子身上,偏心到了骨子裡。
我氣得渾身發抖,拿著扁擔就要去討公道:
“他是我丈夫,夫妻共同財產,我要分一半!三千五百塊,一分不能少!”
婆婆又哭又鬨,說錢是她家的,我是外人。
小叔子秦長金更是囂張,說我胡說八道。
我直接放話:“你拿著烈士的錢揮霍,大搞資本主義,我去縣革委會舉報你,讓你遊街批鬥!”
秦長金瞬間慌了。
他在縣城穿得光鮮亮麗,吃香喝辣,最怕被人舉報。
大隊長從中調解,最後商定,家裡存款兩千塊分我一半,扣除之前給的一百,再補我九百。
婆婆死活不肯拿錢,直到縣城公安親自來村裡表彰我。
因為我提供的線索,破獲了跨省拐賣團夥,解救了八位婦女。
大隊給我評了“五好社員”,獎勵大米和現金。
全村人都看著,婆婆一家顏麵儘失。
秦長金害怕了,主動把自己的自行車推來抵債,又哄著婆婆拿出撫卹金存摺。
可他去信用社取錢時才發現,六百塊撫卹金早就被我取走了。
他氣得臉色鐵青,又把妹妹的女士自行車推來,想一筆勾銷。
我收下兩輛自行車,卻依舊讓他寫下欠條。
這是我和孩子應得的,誰也彆想賴掉。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我開墾菜地,給孩子們做新衣裳,頓頓讓他們吃飽,豬油拌飯、雞蛋、奶粉輪番補著。
三個孩子漸漸長開了,麵板白了,個子高了,老三益仔會跑會說,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瘦弱膽小的樣子。
家業懂事,家鳴內斂,益仔活潑,每天圍在我身邊,一聲聲喊我媽媽。
我看著牆上的日曆,心臟忽然狠狠一跳。
秦長峰,就要回來了。
前世,他回來時,我已被拐,孩子離散,家不成家。
他用十幾年時間,走遍大江南北,一點點找,最後隻找到我的一堆白骨。
不到四十,便白了頭。
這一世,我守住了家,守住了孩子,安安穩穩等他回來。
清晨,我剛開啟門,就聽見村口一陣騷動。
一個身材挺拔、滿身風塵、衣衫破舊的男人,一步步走進村子。
他頭髮略長,麵板黝黑,可那雙眼睛,銳利又熟悉。
大隊長秦振海帶人攔住他,厲聲問:“你是誰?”
男人緩緩抬起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聲音沙啞,卻清晰得像一道雷,砸在我心上:
“海哥,是我,秦長峰。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