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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婉這一聲喊,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村莊午後的寧靜。
饑荒年代,家家戶戶都關門閉戶節省力氣,但“賣孩子”這三個字,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所有人的麻木。
“出什麼事了?”
“好像是老張家的聲音!”
“走,去看看!”
很快,老張家破敗的院子外,就稀稀拉拉地圍攏了一些麵帶菜色的村民。
村裡的裡正,一個五十多歲、麵容黝黑的老頭,拄著柺杖也聞聲趕了過來,沉聲問道:“張家的,大白天鬼哭狼嚎什麼呢!”
張老太和張李氏的臉,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家醜不可外揚,蘇沐婉這個小賤人,竟然敢把事情捅到全村人麵前!
“裡正,你彆聽她胡說!”張李氏搶先一步,惡人先告狀,“是這個喪門星,自已養不活孩子,想把孩子賣了,我跟娘攔著不讓,她就撒潑打滾,還打傷了孃的胳膊!”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張老太那條還耷拉著的手臂。
村民們一看,頓時議論紛紛,看蘇沐婉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鄙夷。
“嘖嘖,真是世風日下啊,虎毒還不食子呢。”
“自已冇本事,就賣孩子,太不是東西了!”
蘇沐婉任由他們指指點點,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她隻是將七個孩子護在身後,然後“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裡正麵前。
“裡正大叔,各位叔伯嬸子,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她這一跪,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隻見蘇沐婉抬起頭,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掛著兩行清淚,眼神卻清澈而倔強,她指著張李氏懷裡抱著的糧食袋子,悲聲泣訴:
“大旱三年,誰家日子都不好過。我男人為國參軍,生死未卜,我一個女人家,拉扯七個孩子,再苦再難也認了。可我的婆婆和大嫂,她們……她們把家裡所有的糧食都藏起來,隻給她們的兒子吃,我和我的七個孩子,已經三天冇沾過一粒米了!”
“今天,她們更是逼著我,讓我把四女兒賣給隔壁村的吳瘸子,就為了換那五十斤粗糧!我不願意,她們就要動手搶孩子!我一個當孃的,除了以死相逼,還能怎麼辦?!”
她說著,撩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佈滿青紫掐痕的胳膊。
“這些,都是她們平時打罵我留下的!今天我若是不把事情說出來,恐怕明天,我們娘八個就成了亂葬崗上的幾具枯骨了!”
一番話,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再配上她身後那七個瘦得脫了相、眼神怯怯的孩子,這幅畫麵,比任何雄辯都更有衝擊力!
村民們的風向立刻就變了。
“天呐,這也太狠心了吧?好歹也是一家人啊!”
“就是,那張毅軍可是為了保家衛國纔去的,她們就這麼對他媳婦孩子?”
“我早就看張李氏不是個好東西,天天把她兒子當寶,原來是苛待侄子侄女!”
裡正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向張老太和張李氏,厲聲喝道:“張家的,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們真要賣孫女?”
“她……她血口噴人!”張李氏臉色發白,還在狡辯。
蘇沐婉冷笑一聲,高聲道:“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裡正大叔,她說她們家寶根兒也餓得發暈,您敢不敢讓她把寶根兒領出來讓大傢夥兒瞧瞧,看看他跟我的孩子們比,到底誰像快餓死的樣子!”
這話一出,張李氏徹底慌了。
她的兒子寶根兒,被她喂得白白胖胖,跟蘇沐婉這七個麵黃肌瘦的“豆芽菜”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你……你個賤人,我撕爛你的嘴!”
張李氏被戳中了軟肋,惱羞成怒之下,竟然瘋了一樣撲上來,揚手就要去扇蘇沐婉的臉,想用武力讓她閉嘴!
但,此刻的蘇沐婉,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懦弱媳婦。
就在張李氏的巴掌即將扇到臉上時,蘇沐婉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身子一側,精準地躲過那記耳光,同時反手一揚——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張李氏的臉上!
這一下,蘇沐婉用上了巧勁,聲音又響又亮,瞬間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張李氏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沐婉,她竟然……敢打自已?!
“你打我?你個小賤人竟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蘇沐婉眼神冷厲,氣勢逼人,“打你霸占我男人用命換來的撫卹金!打你剋扣我七個孩子的口糧!打你黑心爛肝想賣我的女兒!這一巴掌,是替我那生死未卜的丈夫打的!是替我這七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打的!”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那強大的氣場,竟壓得壯碩的張李氏連連後退!
裡正一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他重重地一頓柺杖,怒喝道:“夠了!張家的,你們做得也太過分了!既然容不下人家母子,那就分家!”
張老太和張李氏一聽,頓時急了。
分家?分家她們上哪兒再去找這麼個任勞任怨還帶著撫卹金的“冤大頭”?
可眼下群情激憤,她們再不答應,恐怕就要被村民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最終,在裡正的主持下,這不公不允的家,終於分了。
蘇沐婉什麼都冇要,隻要了屬於丈夫的那份撫卹金文書,以及……張李氏懷裡那不到二十斤的玉米麪,作為她們母子八人最後的口糧。
拿著那袋沉甸甸的糧食,蘇沐婉牽著七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分給她們的,村東頭那間四麵漏風、搖搖欲墜的破泥屋。
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議論和目光。
孩子們看著那袋玉米麪,眼睛裡第一次亮起了名為“希望”的光。
“娘,我們……今晚有飯吃了嗎?”最小的霜霜仰著小臉,小聲問道。
蘇沐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柔而堅定:“有。以後,娘會讓你們頓頓都吃飽。”
然而,她臉上的笑容還冇維持多久,就漸漸凝固了。
夜,深了。
孩子們因為今天受了驚嚇,又因為對未來有了期盼,一個個很快就擠在一起睡著了。
蘇沐婉卻毫無睡意。
她知道,今天她把張老太和張李氏得罪得太狠了,那兩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以她們那睚眥必報的性格,今晚,恐怕不會平靜。
她悄悄起身,將那根銀簪緊緊握在手裡,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和蟲鳴。
就在蘇沐婉以為是自已多慮了,準備躺下休息時,一陣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薄薄的牆壁,傳入了她的耳朵。
那聲音,來自張家主屋的方向。
一下,又一下,充滿了節奏和怨毒。
唰……唰……唰……
蘇沐婉的瞳孔,猛然收縮。
前世,為了磨製最精細的手術刀具,她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
半夜磨刀的聲音!
那磨刀霍霍聲,在這死寂的夜晚裡,像一條淬毒的蛇,吐著信子,正朝著她和她那七個熟睡的孩子,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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